洗衣机“嘀”的一声响过,林晚从地板上站起来,膝盖有点发麻。她低头拍了拍帆布鞋,顺手把那堆旧剧本往床头柜边一摞,动作利落得像收摊时叠餐车的铁皮帘。
“走啊。”她转身抓起挂在椅背上的碎花围裙,一边系带子一边朝门口扬下巴,“再磨蹭天都黑了。”
周燃还坐在原地,手里捏着《烟火街》的封面,眼神有点飘。听见声音才回神,抬头看她:“超市?”
“不然呢?”她挑眉,“你冰箱比沙漠还干,连根葱都没有,纪念册做出来也得吃饭吧?”
他这才起身,把本子轻轻放回去,顺手扯下那件印着“盒饭侠”的连帽衫,换上一件纯黑卫衣。拉链没拉严,露出里面一点白T恤的边。
“你穿这件显矮。”林晚瞥了一眼。
“我一米八五,还能被件衣服压矮?”他哼了一声,却还是低头整了整领口。
“那是你心态问题。”她笑嘻嘻地拎起购物袋,“心虚了就觉得自己不够高,是不是?”
“你管得真宽。”他接过袋子,手指不经意碰了下她的指尖,又迅速收回,像是怕烫着。
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,楼道里的感应灯随着脚步声亮起。电梯镜面映出他们的影子,一个高挑利落,一个微卷马尾甩来甩去。林晚低头整理帆布包带子,周燃则习惯性地抬手转了转左手无名指上的婚戒——这个动作他自己都没察觉,只是紧张时的小动作,像她紧张会捏围裙角一样自然。
超市离小区不远,步行十分钟。初夏傍晚的风带着点暖意,吹得路边小摊的塑料布哗啦作响。路过一家关了门的便利店,林晚忽然停下,指着玻璃窗里贴着的促销海报:“哎,他们家酸奶第二件半价的时候,你还在拍《浮光》吧?”
“嗯。”他点头,“那时候一天三顿盒饭,全靠这店续命。”
“那你可亏大了。”她笑,“第二件半价,等于白捡一瓶。”
“没人提醒。”他侧头看她,“现在有人了。”
她耳尖动了动,没接话,加快两步走到他前面,背影轻快得像只蹦跳的麻雀。
推开超市自动门,冷气扑面而来。林晚打了个小哆嗦,立刻钻进日用品区货架间,开始翻找保鲜膜和密封盒。周燃跟在后面,两手空空,目光扫过头顶的指示牌:**生鲜果蔬 → 肉禽蛋奶 → 冷藏冷冻 → 调味品 → 零食饮料**。
“拿篮子。”林晚回头递给他一个折叠小篮,“别傻站着。”
他接过,刚要开口,却见她已经弯腰从底层抽出一辆大推车,动作熟练得像搬过千百次货。“小篮子装不下。”她说,“你要吃一辈子热饭,这点东西打底都不够。”
他站在原地,看着她把推车稳稳停在身前,忽然觉得胸口有点闷,不是难受,是某种说不清的情绪堵在那里——好像她随口一句“一辈子”,比什么豪言壮语都重。
“愣着干嘛?”她催他,“推车归你,清单归我,分工明确。”
他这才上前一步,双手搭上推车把手,顺势走到外侧,把她挡在通道内圈。这一系列动作几乎本能,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——只要出门,他就自动站到靠马路那一边;只要走路,他就下意识让她走在安全的一侧。
林晚没注意这些细节,只低头看手机备忘录里的采购清单:“保鲜盒、锅铲、漏勺、厨房剪……还有蒜臼!差点忘了,你炒蒜泥还得靠手砸。”
“有搅拌机不行?”他皱眉。
“机器打不出那个劲儿。”她摇头,“就像你演戏,AI能替你哭吗?”
他轻嗤一声:“你还挺会打比方。”
“市井智慧。”她得意地扬下巴,“专治各种不服。”
两人说着进了日用品区,林晚踮脚去够高处的保鲜盒,指尖差了半寸。周燃一眼看见,跨步上前,长臂一伸就把整排盒子全拿了下来。
“你干嘛!”她压低声音,“轻点!”
他一顿,这才意识到自己动作太大,引得旁边一位大妈多看了两眼。他立刻放缓动作,把盒子轻轻放进推车,还顺手帮林晚把散落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。
“帽子。”她小声提醒,指尖轻点自己帽檐,“压低点。”
他立刻伸手把棒球帽往下拉了拉,遮住眉骨锋利的线条。动作虽快,但已有两个年轻女孩从零食区探头张望,其中一个悄悄举起手机对着他们方向拍了一张。
林晚眼角余光扫到,心头一紧,赶紧拉着推车往生鲜区走:“快点,别在这儿杵着。”
“我哪杵了?”他嘴硬,却乖乖跟上,还主动把推车换到左手,右手不动声色地护在她身后半步距离。
果蔬区灯光亮堂,苹果堆成小山,绿叶菜水灵灵地泛着光。林晚拿起手机对照清单:“青菜买三种,小白菜、油麦菜、生菜;瓜类要黄瓜、丝瓜、冬瓜……番茄买两斤,熟一点的,炒蛋香。”
“你定。”他拎起塑料袋就开始装,“你说啥我都买。”
“那我要买十斤土豆呢?”她笑眯眯地逗他。
“行。”他头也不抬,“明天开始练土豆丝刀工。”
她噗嗤笑出声:“你还真答应?”
“我不信切不好。”他把最后一颗番茄放进袋中,封口一扎,扔进推车,“演了这么多年戏,没道理切个菜搞不定。”
“那你先学会不把案板砍出坑再说。”她调侃。
他正要回嘴,忽然看见她踮脚去够最上层的红富士。他二话不说,一步跨过去,直接取下一整袋五斤装的苹果,放进推车。
“我自己能拿!”她推他手臂。
“你管剧本我管重物。”他一本正经,“分工明确,不许抢岗。”
她瞪他:“谁要跟你分岗?我又不是废人。”
“我知道你不是。”他低头看她,语气忽然软下来,“但我乐意。”
她一怔,嘴边的反驳卡住了。周围人来人往,冷柜的嗡鸣、广播的促销声、顾客的交谈混在一起,可这一刻,她听得最清楚的是他说话的声音——不高,不煽情,就这么平平淡淡一句“我乐意”,比什么甜言蜜语都戳心。
她别开视线,假装认真核对手机清单:“牛奶两箱、酸奶八盒、鸡蛋三十个……还有黄油、淡奶油,你不是说想试试做吐司?”
“嗯。”他点头,“但面包机得你教。”
“成交。”她勾唇一笑,“学费是一顿煎牛排。”
“小贵。”他皱眉,“能不能打个折?”
“一口价,概不还价。”她收起手机,拍拍推车,“走,冷藏区。”
冷柜前温度骤降,林晚搓了搓胳膊,周燃立刻脱下卫衣披在她肩上。她想推辞,他按住她肩膀:“别动,冷气直吹头疼。”
她只好作罢,缩在他宽大的衣服里,闻到一点洗衣液的味道,混合着他体温的暖意。她小声嘟囔:“你这是把我当移动衣架使唤?”
“我是怕你感冒。”他正色道,“你要是病了,谁给我做饭?”
“哟,感情你养我是为了口粮?”她斜眼看他。
“主要目的。”他点头,“附带欣赏美貌。”
“贫。”她笑骂,“也就你会把‘吃饭’说得跟‘献身’似的。”
他没接话,只是默默记下她说的每一项食材,看到冷藏柜里的淡奶油就顺手拿了两盒,路过黄油区又补了一块发酵黄油。动作流畅,毫不拖沓,仿佛早已习惯为另一个人规划生活。
“酱油要这款。”林晚指着货架中间一款深褐色瓶装酱料,“我家用的就是这个,味道醇,炒菜不齁。”
周燃伸手去拿,却被她拦住。
“别整排扫走。”她低声警告,“太显眼。”
“我就买一瓶。”他皱眉。
“你刚才拿苹果那样,一看就不像普通人。”她提醒,“咱们现在是来过日子的,不是来拍广告的。”
他顿住,终于明白她的意思。他向来习惯了被人注视,习惯了镜头追着走,可在她眼里,那些光环反而是累赘,是危险,是可能引来麻烦的导火索。
他缓缓放下手,改用指尖轻轻抽出一瓶,放进推车时也刻意放轻了动作。
林晚满意地点点头:“这就对了。”
两人继续往前,进入调味品区。货架密集,光线略暗,人流也少了几分。林晚驻足在一排新上市的辣酱前,拿起一瓶看了看配料表:“这个辣度适中,加了豆豉和蒜末,拌面绝了。”
她话音未落,周燃已经顺手扫货三瓶,哗啦一下全扔进推车。
“周燃!”她惊呼,赶紧把其中两瓶放回货架,指尖竖在唇边,“嘘——小点声!”
他立刻闭嘴,脚步也放轻了,推车轮子滚过地面的声音都被他控制到最低。他微微倾身靠近她耳边,声音压得极低:“你说东我绝不往西。”
她仰头看他,昏黄灯光下,他的虎牙若隐若现,眼神认真得不像开玩笑。她忽然觉得心跳快了半拍,赶紧低头整理购物袋,掩饰那一瞬的失神。
“走吧。”她推车前行,“零食区拐个弯就到收银台了。”
推车缓缓驶入零食区边缘,灯光重新亮起。儿童饼干、果冻、膨化食品五颜六色地堆满货架。林晚挑了一包卡通包装的动物饼干——印着小熊骑自行车的那种,放进推车。
“你爱吃这个?”周燃瞥了一眼。
“小时候攒零花钱买的。”她笑,“一包能啃三天。”
“现在不用攒了。”他顺手又拿了一包同款,“双倍快乐。”
“你当这是拍短视频?”她笑骂,“别乱加戏。”
他耸肩,把饼干轻轻放进车里,动作收敛得像个普通丈夫陪妻子买菜。
推车继续前行,轮子发出轻微的咯噔声。前方就是收银通道,七八个自助结账机并排而立,几名顾客正在扫码付款。林晚下意识放慢脚步,手扶在购物袋边缘,指节微微发白。
就在这时,推车轮子突然卡了一下,发出“咔”的一声轻响。
前方两名穿着校服的女孩停下交谈,其中一人转过头来,目光落在推车里那包卡通饼干上,又缓缓上移,扫过林晚的碎花围裙、帆布鞋,最后停在她脸上。
林晚呼吸一滞,脚步微顿。
下一秒,周燃已不动声色地将她护在身后半步距离。他推着车,步伐沉稳,目光平静地扫向前方收银口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。但他的肩膀绷紧了,手臂肌肉微微收紧,整个人进入一种无声的警戒状态。
购物车缓缓向前滚动,穿过明亮的灯光与人群的间隙。林晚的手指仍搭在袋口,指尖微微发凉。周燃的背影挡在她前方,像一道无声的墙。
收银台近在咫尺。
推车里的东西满满当当。
空气安静得能听见扫码枪的“滴”声。
女孩的目光还未移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