洗衣机发出“嘀”的一声,滚筒停转。林晚从沙发上直起腰,拖鞋在地板上蹭出轻响。“好了。”她朝卧室方向喊,“你那边熨完没?”
没人应。
她起身走到主卧门口,探头一看,周燃正把最后一件衬衫挂进衣柜,动作利落。蒸汽熨斗还插着电,水箱里的水冒着细泡。
“你还不拔插头?”她走过去,顺手拔掉电源线,“上次说好我教一次你就学会,结果呢?”
“我不是挂好了?”他理直气壮,“衣服平整,无褶皱,符合《家庭生活管理条例》第三条。”
“哪来的条例?”她翻白眼,“你编得比剧本还快。”
他轻哼一声,关上衣柜门,转身要走。林晚却已经蹲下身,拉开最底层的抽屉——里面还塞着几件旧卫衣和一条落灰的围巾。
“这堆也得收。”她说着,把衣服一件件叠好往里塞。指尖碰到个硬角,推了两下没推进去。她皱眉,用力一压,柜子“咚”地晃了一下,一本边角卷起的文件夹从角落滑出来,砸在她脚背上。
“哎哟!”她缩脚,捡起来一看,封面上写着:“《烟火街》试镜本 第三稿”,字迹褪成浅棕,像是用铅笔写的。翻开第一页,密密麻麻全是批注,折角的地方被磨出了毛边。
她愣住。
又伸手往里掏,摸出三四本类似的本子,标题各异,《浮光》《小巷人家》《雨夜出租车》,但都统一用橡皮筋捆着,整整齐齐码在抽屉最深处。不是随手扔的,也不是忘了,是特意藏在这儿的。
她抱着那摞本子坐到地上,轻轻吹了下封面,灰扬起来,在斜照进来的阳光里飘成一小片雾。
周燃听见动静,折返回来,站在门口。
他看见她手里的东西,脚步顿了一下。
林晚抬头,“这是你以前的剧本?”
“嗯。”他语气平平,像在回答“今天吃了吗”。
“这么多?”她翻着手里的《浮光》,纸页发脆,“你还留着?”
“顺手收的。”他靠在门框上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婚戒边缘,“拍完了就放那儿了。”
“顺手能放到最底下?”她笑,“你连袜子都乱塞的人,会专门拿橡皮筋捆剧本?”
他没接话。
屋内安静下来。窗外有风掠过阳台晾衣杆,金属夹子轻轻碰撞,叮当两声。
林晚低头继续看手里的本子。《小巷人家》扉页上贴着一张便签,字是打印的,写着角色分配表。她记得这部戏当年播过,男主是个跑龙套十年才熬出头的修车工,演得特别真,观众都说“像从巷子里走出来的人”。
她忽然意识到什么,抬眼看他:“这……是你试镜的本子?”
“算是。”他淡淡道,“没选上。”
“那你干嘛留着?”
“不知道。”他嗓音低了些,“可能……觉得写得不错。”
她盯着他。他垂着眼,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点阴影,神情没什么波动,可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。他说话时没看她,也没像平时那样嘴硬几句,反而有点……躲。
她低头重新翻《烟火街》。这本批注最多,几乎每页都有修改意见,有些地方还画了小箭头,写着“这里情绪不够”“台词太假”。她越看越奇怪——这不是演员该干的事,这是导演或者编剧才会改的东西。
“你当时……改过剧本?”她问。
“没有。”他否认得很快,“就是个人习惯,读的时候喜欢划拉几笔。”
“那你划这些‘主角动机不成立’‘这场戏没必要’,是划着玩?”她挑眉,“你又不是制片人,管这么多?”
他抿了下唇。
林晚忽然想起什么,“等等,这部《烟火街》,是不是当年换男主那部?原定的那个……临开拍前出事了,后来临时换人?”
“嗯。”他点头,“换了别人。”
“那你试镜了?”
“试了。”他说,“没过。”
她看着他。他站得挺直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可她知道他在撒谎。一个没选上的试镜本,值得他十几年后还锁在衣柜最深处?还一本不落地留着?批注写得比正式剧本还细?
她把本子轻轻放回膝盖上,没再追问。
“你看过我最早的采访吗?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不高,“刚进组那会儿,记者问我:‘你觉得自己适合什么角色?’我说:‘普通人。’他们笑了,说‘你长得就不普通’。”
林晚没动。
“其实我想演的一直是这种。”他指了指她手里的《小巷人家》,“不用穿高定,不用耍帅,就在巷口修车,下雨天漏水,冬天手裂口子,老婆嫌他挣得少,孩子考试不及格……就这样的。”
“那你后来怎么……”
“后来?”他扯了下嘴角,“公司说那种戏没流量,让我接都市精英、霸道总裁。我也就……演了。”
她看着他。阳光从侧面照进来,把他半边脸映得清晰,另一边隐在微暗里。他看起来很平静,可她第一次觉得,这个人好像并不像表面那么笃定。
她低头,指尖抚过《烟火街》封面上那行褪色的字。突然发现,右下角有个极小的签名,潦草得几乎看不清——是两个字:**阿燃**。
她心头一跳。
那是种很老的叫法了。现在没人这么叫他。媒体喊他“周老师”,粉丝叫“燃哥”,熟人顶多喊“燃”。只有小时候,家里老人会喊“阿燃”。
她抬头想问,却发现他正看着她手里的本子,眼神有一瞬的松动,像是被什么戳中了。
但他立刻收回视线,语气恢复如常:“别翻了,都是旧东西,回头我收拾。”
“你让我翻的。”她小声顶嘴,“你说我管你。”
“你现在可以管。”他说,“但有些事,没必要非弄明白。”
她怔住。
这话不像他说的。他从来不是藏着掖着的人。对她,他几乎是透明的——想吃什么会直接抢碗,生气了会冷脸半天,开心了会在综艺上当着全国观众亲她额头。可现在,他站在那儿,穿着她买的卡通T恤,语气却像隔着一层墙。
她慢慢合上剧本,没再说话。
屋外,洗衣机还在滴滴响,提醒取衣。风吹动窗帘,掀起一角,露出外面渐渐西沉的太阳。衣柜抽屉还开着,空了一半,像张没说完话的嘴。
她抱着那摞本子,没放回去,也没起身。
周燃站在门口,一只手扶着门框,另一只手垂在身侧,指节微微发白。
谁都没动。
谁都没再开口。
林晚低头,看见自己拇指不自觉地捏住了卫衣下摆——那是她紧张时的小动作,从前卖盒饭被客人骂多了,就会这样偷偷掐自己。
而现在,她捏着的,是他买给她的衣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