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阳光还停在瓷砖接缝处,林晚刚把煎锅擦干挂回挂钩,就听见厨房里“哐”地一声闷响,像是锅铲砸了灶台。她皱眉转身,正要开口问,又传来“滋啦”一串急火爆炒的声响,紧接着一股焦味像小蛇似的从门缝钻出来,缠上她的鼻尖。
“哎哟我的老天爷!”她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,推开门的一瞬间被浓烟呛得连咳三声。
整个厨房像刚打完仗的战场。抽油烟机嗡嗡狂转,可压不住锅里冒出来的黑烟,灰蒙蒙地往天花板爬。周燃一手挥着锅铲,一手半挡脸,眉毛都快被热气熏成八字,嘴里还念念有词:“小火……小火……我这已经是中小偏小了!”
“你这哪是中小偏小,你这是要把蛋炼成炭精吧!”林晚一个箭步上前,顺手拧了燃气阀,锅底那团黑乎乎的东西还在“噼啪”冒泡,像极了她第一辆餐车油锅报废前的最后挣扎。
她拉开窗户,冷风呼地灌进来,卷着烟雾往外跑。回头再看周燃,额角沾了点灰,发梢微乱,左手纱布好端端裹着,右手却死死攥着锅铲,站姿还挺挺的,活像在接受检阅的炊事兵。
“你还站着干嘛?松手啊!”她伸手去夺锅铲。
“我没糊弄流程。”他嘴硬,“先热锅,再倒油,油热了打蛋——我都按你说的来。”
“那你这蛋呢?”她探头看锅,“我瞅了半天,就看见一团黑疙瘩在锅里跳踢踏舞。”
“它自己焦的!”他辩解,“我打下去的时候还是黄的!顶多带点橙调。”
林晚盯着那锅“艺术品”,忽然“噗嗤”一声笑出来,捂着嘴弯下腰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她越想越乐,干脆扶着料理台边笑边拍桌子:“你这蛋……怕不是想申报非物质文化遗产?‘碳化蛋制作技艺’,传承人周燃,代表作《一锅不能吃的愤怒》!”
周燃脸一红,想反驳又找不到词,只能低头看自己手上那柄锅铲,铲面朝天,像举白旗投降。
“笑够没?”他小声嘀咕。
“没够。”她抬手抹眼角,“再来十遍都不够。”
“林老师。”他换了个称呼,语气突然正经,“我能申请重考吗?”
“你当这是驾照科目二?”她斜眼看他,“不过看你纱布都没拆还敢上阵,精神可嘉。”她指了指他左手指尖,“单手操作也不喊疼,算你有点进步。”
“我不疼。”他立刻说。
“哦?”她挑眉,“上次烫一下跟被雷劈了似的,这次锅都快炸了还能稳如泰山?”
“那是……不想让你操心。”他挠了下后脑勺,动作有点僵,“你说过,受伤要说,疼要喊。但我这次真没觉得多疼。”
“行吧。”她点点头,走到冰箱前取出鸡蛋和新锅,“那我重新示范一遍。你站旁边看着,别动手——至少今天别动。”
“我就动嘴。”他挪到她身侧,靠在料理台边,“你教,我念步骤,保证一字不落。”
“开始。”她敲开一颗蛋,蛋液滑进碗里,清亮亮的,“第一步,打蛋。”
“打蛋。”他重复,“要轻,要准,不能让壳掉进去。”
她看了他一眼:“上次你掉了三片。”
“这次我用右手。”他举起右手,“左手光荣负伤,理应休息。”
“少给自己加戏。”她舀了半勺盐,撒进蛋液,“第二步,调味。”
“盐少许。”他跟着念,“林老师特别强调,不是‘适量’,是‘少许’,多了会咸,少了没味,最佳状态是吃了想舔碗但不会口渴。”
“可以啊。”她搅拌蛋液的手顿了顿,“背得挺熟。”
“我昨晚睡前默念五遍。”他坦然,“还录了音,今早起床听了一遍。”
“怪不得我微信语音看到你发了个六十秒长条。”她翻白眼,“我还以为你要表白。”
“那也行。”他低声道。
她手一抖,筷子磕了碗沿,“当”一声。
“专心教学。”她瞪他,“第三步,热锅凉油。”
她把锅烧干,倒入食用油,轻轻晃匀。油面微微波动,泛起细密纹路。
“油温不能太高。”她讲解,“看见轻微冒烟就得下蛋,不然就是你刚才那种‘黑金艺术展’现场。”
“记住了。”他点头,“油未烟,蛋先行。”
“可以。”她满意,“第四步,下蛋。”
蛋液入锅,发出温柔的“滋啦”声,边缘迅速凝固,鼓起一圈小泡。她用锅铲轻轻推动,让未熟的部分流向热源。
“你看,它自己会熟。”她说,“不用你拼命铲,更不需要你拿锅铲当鼓槌打节拍。”
“我那是紧张。”他小声承认,“一上手就想起小时候背台词,错一个字导演拍桌骂人,吓得我手抖。”
“现在没人骂你。”她铲起一角,翻了个面,“再说你也不是背台词,是炒个蛋。”
“可你在看。”他盯着锅里那枚渐渐成型的荷包蛋,“你一看我,我就心跳快。”
“那你这心跳影响出锅速度吗?”她笑。
“影响。”他认真,“太快了,手就不听使唤。”
“那你下次闭眼炒?”她调侃。
“那不行。”他摇头,“看不见你怎么行。”
她没接话,只把煎好的蛋盛进盘子,金黄饱满,边缘微焦,香气扑鼻。
“成品展示。”她把盘子推到他面前,“对比一下你那锅‘文物’。”
他凑近看,又看看自己刚才的“作品”,叹了口气:“差距比我和群演的片酬还大。”
“不至于。”她给他盛了碗白粥,“吃你的早餐,别凡尔赛。”
他接过碗,坐到餐桌旁,低头喝了一口,忽然抬头:“明天我能试煎这个吗?就照你这样。”
“你想试多少遍都行。”她说,“但有个条件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必须用小火。”她竖起一根手指,“不准私自升级火力。再有下次冒烟,我不光收走锅铲,还把你那件‘盒饭侠’T恤拿去捐了。”
“那件可是你送的。”他抗议。
“所以我才狠得下心。”她抱臂而立,“还有,打蛋不准用左手,纱布没拆之前,归我管。”
“遵命。”他低头继续喝粥,嘴角却悄悄翘起来。
她转身去刷锅,水龙头哗啦啦响。泡沫顺着锅壁滑下,她忽然听见身后脚步声,接着是锅盖被掀开的声音。
“你又干嘛?”她回头。
周燃正踮脚去看刚才那口黑锅,伸手戳了戳锅底的焦块:“我在研究失败案例。”
“研究出什么了?”她拧小水流。
“第一,火太大。”他老实承认,“第二,油太热。”
“第三呢?”
“第三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我太想一次成功,反而手忙脚乱。”
她关了水,甩甩手上的泡沫走过来:“这就对了。你以为做饭跟拍戏一样,NG十次也没关系?生活里哪有那么多重来机会。”
“可你让我重来了。”他看着她,“上次烫伤,这次炒糊,你都没赶我出厨房。”
“因为我看得出来。”她拿起钢丝球,“你是真想学,不是图新鲜。”
“我是真想。”他声音低了些,“我想做顿饭给你吃,不是你做好了喂我。”
她手上的动作慢下来,泡沫在指尖堆成小山。
“等你能煎出不糊的蛋,我请你吃我做的红烧肉。”她说。
“真的?”他眼睛一亮。
“假的。”她转身继续刷锅,“红烧肉太难,先从煮泡面开始。”
“那我也请。”他不服,“等我学会,我天天给你做早餐。”
“那你得先把荷包蛋搞定。”她把刷干净的锅挂回原位,“明天继续?”
“继续。”他站起来,“明早六点,我准时开工。”
“六点?”她吓一跳,“你疯啦?太阳都没醒!”
“早点练,早点会。”他一本正经,“再说你以前摆摊不也是天没亮就出车?”
“那是为了钱。”她戳他额头,“你是为了活命?”
“差不多。”他抓住她手指,“我不想再被你笑成‘文化遗产传承人’了。”
她抽回手,假装嫌弃:“少来这套。赶紧把碗洗了,我要检查你有没有偷懒。”
他乖乖去洗碗,动作笨拙但认真。她站在一旁监督,看他把洗洁精挤多了,冲了好久才冲干净。
“你这洗碗水平,也就比炒蛋强那么一丢丢。”她评价。
“总比什么都不做强。”他擦干碗放进橱柜,“至少我现在知道碗放哪了。”
“进步显著。”她点头,“下周目标:学会使用微波炉而不引发火灾。”
“你对我真有信心。”他叹气。
“没有信心我会教你?”她扬眉,“早让你点外卖自生自灭去了。”
他笑,把最后一个碗放好,转身靠在橱柜边:“林晚。”
“干嘛?”她正在整理调料瓶。
“你说……如果我一直学不会做饭,你还会让我待在厨房吗?”
她停下动作,回头看他。晨光落在他脸上,把他眉骨的轮廓照得很清晰。纱布还缠在左手上,像个笨拙的勋章。
“你都主动要求早起练煎蛋了,还问这种问题?”她走过去,捏了下他脸颊,“傻不傻?”
“我就问问。”他嘴硬。
“问也不许问。”她指着他鼻子,“听着,在我没嫌你烦之前,厨房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——哪怕你天天炸锅,我也陪你收拾残局。”
他看着她,忽然笑了:“那我可能得炸很久。”
“随你。”她转身拉开冰箱,“反正我有的是鸡蛋。”
她拿出一盒鸡蛋放在台面上,塑料盒“啪”地扣在料理台上,发出清脆一响。
他看着那盒鸡蛋,又看看她系着碎花围裙的背影,忽然觉得,就算一辈子只能煎出焦蛋,只要她还在旁边笑着骂他,这日子也算没白过。
“对了。”她忽然回头,“你昨天写的《厨房安全守则》交了吗?”
“写了。”他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,“五十遍,一个不少。”
“拿来我看看。”她伸手。
他递过去,指尖不小心蹭到她掌心。两人同时一顿,谁也没躲。
她低头看纸,上面工工整整写着:
“我保证今后做饭不开大火。
我保证打蛋时不扔壳进锅。
我保证油冒烟前一定下食材。
我保证失败了不硬撑,第一时间喊林晚。”
最后一行小字写着:“我还保证,总有一天,能做出让她说‘好吃’的菜。”
她看完,没说话,把纸叠好塞进围裙口袋。
“合格。”她说,“下次写一百遍。”
“你这是变相表扬吧?”他笑。
“你想多了。”她打开燃气灶,“现在,看好了——第二轮教学,开始。”
她打蛋入锅,动作流畅。蛋液铺开,边缘泛起金黄。
他站在一旁,眼睛一眨不眨。
窗外,阳光彻底爬上窗台,照在两人之间的料理台上,映出交错的影子。一只飞虫绕着灯罩转圈,厨房里只有油锅轻响和偶尔的锅铲碰击声。
她指着锅里逐渐凝固的蛋:“记住,火小一点,心静一点,手稳一点。”
他点头,低声重复:“火小,心静,手稳。”
“再来一遍?”她问。
“再来十遍。”他说,“只要你肯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