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阳光斜斜地切过厨房瓷砖,照在搪瓷盆边缘那圈蓝花上。水已经不再冒凉气,浮着一层细小的油星,是刚才炒蛋时溅进去的。林晚蹲在周燃脚边,膝盖压着防滑垫的凸起纹路,手指还搭在他泡在水里的手腕上。
他没动,也没抽手,就是盯着她后脑勺那截扎得松垮的马尾辫看。发绳有点旧了,印着歪歪扭扭的“盒饭侠”三个字,是他去年偷偷塞进她包里的生日礼物。
“十分钟到了。”她抬头,鼻尖微微泛红,“别赖着不起来,你以为这是泡温泉?”
“我没赖。”他声音哑了点,“就是……觉得水还挺舒服。”
“舒服你还抖?”她嗤笑一声,顺手把盆往旁边挪了挪,从料理台底下抽出医药箱,“你当我是瞎子?手指头都快抽筋了还嘴硬。”
药膏瓶盖拧开时发出“咔”的轻响,林晚用棉签蘸了点乳白色膏体,指尖悬在他食指侧面停了两秒,像是在确认位置。
“忍着点。”她说完,轻轻落下去。
触感比想象中更轻,像羽毛扫过伤口,可周燃还是猛地吸了口气,肩膀一缩。
“疼就叫出来。”她眼皮都不抬,“憋着容易内伤。”
“我没憋。”他喉结滚了滚,“就是……心跳有点快。”
“哦?”她终于抬眼,酒窝浅浅一陷,“炒个蛋能把你心炒乱了?导演知道你这毛病早该改行去演心跳监测仪。”
他没接话,只看着她低垂的脸。一缕碎发从耳后滑出来,垂在颊边,随着她涂药的动作轻轻晃。她抿唇时右边酒窝会深一点,说话时左嘴角先翘,这些细节他背得比剧本台词还熟。
但现在不一样。
以前是镜头前偷瞄,现在是明目张胆地看。而且她就在他手边,呼吸落在他手背上,温温的,带着点刚刷过牙的薄荷味。
他的心跳真的一下比一下快。
快到他怀疑自己耳朵出问题了——怎么连水槽滴水的“嗒”声都被盖过去了?
“你再这么盯着我看,我下一笔就得画歪了。”她忽然开口,棉签在他指尖转了个弯,避开最红的那块,“想帮忙就递个纱布,杵这儿当雕像挺累的吧?”
“我不是……”他顿了顿,左手摸到旁边的纱布卷,撕开包装递过去,“我只是在想,你以前给别人上过药吗?”
“你是第一个烫成猪蹄还死撑的。”她接过纱布,剪了一段,“我妈切菜划手都是自己弄,我哪有机会练手?”
“所以我是实验品?”他扯了下嘴角。
“对,不合格那种。”她绷紧纱布,在他食指侧面打了个结,动作利落,“要是敢自己撕下来,明天我就把你那件‘老子做饭你洗碗’的T恤捐给流浪猫收容所。”
“那件可是限量款。”他低声抗议。
“限量也得服从管理。”她拍了下他手背,“记住了,一天换一次药,不能碰热水,不准打游戏——手机烫手会影响恢复。”
“至于吗……”他小声嘀咕。
“至于。”她直起身,居高临下看他,“你知不知道二度烫伤感染了要打针?打针还得请假,请假耽误进度,进度一拖投资人骂我管教不力——最后倒霉的还是我。”
“所以你不是心疼我?”他抬眼。
“我是心疼我的项目。”她转身去关医药箱,“你要真想让我省心,就好好养伤,别整天搞些惊心动魄的厨房事故。”
他说不出话了。
因为她明明说的是冷血算计,语气却比哄小孩还软。而且她关门的时候,手指还在箱角多停了半秒,像是怕磕着什么。
阳光移了一寸,照到他右手背上。纱布白净净的,打着一个小小的结,像小时候春游老师给系的安全带。
他忽然想起昨晚做梦,梦里他在片场拍戏,导演喊卡十次,每次都是因为对手戏演员说他眼神不对。
“你眼里只有她。”那人说。
然后镜头一转,他站在厨房,林晚蹲在地上给他上药,他低头看着她,心跳声大得整个剧组都听见了。
“喂。”他轻声叫她。
“干嘛?”她正弯腰倒药水,帆布鞋后跟踩着地板边缘。
“你系的这个结……能不能别拆?”
她回头,皱眉:“你想留着当纪念品?”
“就……多留一天。”他声音低下去,“反正也不碍事。”
她看了他三秒钟,忽然笑了:“行啊,等它脏了我再换。不过你要是敢拿这只手去碰油锅,我现在就拆了它,顺便把你的卡通T恤全挂二手平台拍卖。”
“成交。”他举起左手做了个发誓的手势,“我保证,今天绝不挑战高温烹饪。”
“这还差不多。”她把空药瓶扔进垃圾桶,转身拉开冰箱门,“那你先坐会儿,我去给你热杯牛奶。”
“我不喝甜的。”他条件反射反驳。
“加钙的,不甜。”她头也不回,“你昨天烧水都能把壶干烧报废,今天又差点把自己点着,我怀疑你骨骼密度已经低于平均水平。”
“我那是第一次独立操作。”他辩解,“失误率高正常。”
“正常你也要补钙。”她拿出牛奶盒,插上吸管,往微波炉一放,“叮”的一声后取出,递给他,“喏,喝完写份《厨房安全守则》交给我,五十遍起步。”
他接过纸盒,指尖不小心蹭到她手心。
那一瞬间,两人同时僵了半秒。
他没动,她也没抽手。
直到牛奶盒边缘开始渗出一点湿意,他才低声道:“谢谢。”
“谢什么?”她往后退了半步,假装整理围裙,“一杯牛奶还要谢?你是不是发烧了?”
“我不是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我是说,谢谢你没因为我笨就嫌弃我。”
“你少给自己加戏。”她翻白眼,“谁嫌弃你了?我要是嫌弃你,早把你赶去吃外卖了。还能让你天天蹭我手艺?”
“可我连个蛋都炒不好。”他盯着牛奶盒上的吸管,“你还得给我上药。”
“所以呢?”她双手叉腰,“你以为我开工作室是为了培养米其林大厨?我当初卖盒饭的时候,哪个客人是冲着摆盘来的?他们图的是味道,是热乎,是有人愿意为他们多炒一勺肉。”
她指着他手上的纱布:“你现在就像我第一辆餐车,零件老旧,操作生疏,时不时冒烟报警,可你至少——愿意自己动手,而不是等着别人喂到嘴里。”
他怔住。
她没看他,转身去擦料理台,抹布在台面划出哗啦的水痕。
“你要是真不想让我操心,就别拿身体试错。想学就慢慢来,摔了锅我陪你捡,烧了菜我帮你倒,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受伤了就得说,疼了就得喊,别自己扛。”她停下动作,回头盯住他眼睛,“这不是命令,是底线。你要是再这样,我不光捐T恤,我还把你微博简介改成‘林晚的废柴男友兼烫伤患者’。”
他愣了两秒,忽然笑出声:“你比经纪人还狠。”
“那当然。”她扬起下巴,“她最多让你停工,我能让你社死。”
他低头喝了口牛奶,温的,不甜,确实加了钙粉的那种涩感。但他咽得很顺。
因为这话听着凶,其实全是偏爱。
他悄悄抬眼,看她侧影。她正在收拾刚才炒糊的锅,钢丝球在锅底摩擦出沙沙声,眉头微蹙,像是在计算清洗难度。晨光落在她肩头,把她整个人轮廓镀了一层毛边。
他忽然觉得,这点烫伤,好像真值了。
至少让他知道了两件事:
第一,她骂他越凶,下手越轻。
第二,她嘴上说着“项目”“守则”,其实每一步都在把他往生活里拉。
“喂。”他又叫她。
“又怎么了?”她头也不回。
“你刚才说……我是你第一个上药的人?”
“嗯。”她拧干抹布,“怎么,想申请吉尼斯纪录?”
“不是。”他声音很轻,“我是说……我很荣幸。”
她动作一顿,随即甩手把抹布砸他肩膀上:“少来这套情话!你当这是偶像剧表白桥段?赶紧把牛奶喝完,待会儿还得监督你换药呢!”
“遵命。”他乖乖应声,把最后一口牛奶喝完,纸盒捏成一团,精准投进垃圾桶。
她看了他一眼,嘴角压了压,没忍住笑了。
阳光又移了一寸,照到两人脚边。她的帆布鞋踩在他马丁靴的影子里,像一朵野花钻进了水泥缝。
他没动,她也没让开。
厨房安静下来,只有微波炉显示屏跳动的数字,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。
药膏的味道淡淡地浮在空气里,混合着牛奶香和一点点焦糊味。
他知道下一顿饭她还会教他做。
他也知道下次可能还是会失败。
但他更知道——
只要她还在旁边骂他、给他上药、威胁要捐T恤,他就敢一遍遍重来。
“林晚。”他忽然叫她全名。
“干嘛?”她正弯腰检查纱布有没有松。
“你以后……能不能一直这样管我?”
她直起身,挑眉:“你是不是药膏涂多了上头了?清醒点,这才第几天?”
“我是认真的。”他看着她,“你管我的时候,我才觉得自己……是真的活着。”
她愣住。
这话太重,不像他会说的。
可他眼神太亮,不像在演戏。
她张了张嘴,最后只是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转身拉开橱柜,取出一只新锅放在灶台上。
“明天。”她说,“从煎荷包蛋开始。小火,记得吗?”
“记得。”他低头看手上的纱布结,“这次我不求火力猛,只求不冒烟。”
“算你开窍。”她戳他脑门,“现在,把手给我,我看看有没有渗血。”
他伸出手,老老实实摊开。
她俯身检查,发丝垂下来,扫过他手背。
他没躲,心跳却更快了。
这一次,他没打算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