倒计时第三天。马致远起得很早,天还没亮,灶房里就有了动静。我坐在槐树下,看着他在灶台前忙活。淘米、生火、煮粥,动作不快不慢,像做了无数遍。粥煮好了,他盛了两碗,一碗自己喝,一碗放在对面。然后他端着碗,朝空着的那个位置举了一下。
“苏姑娘,喝粥。”
我蹲在他对面,看着那碗粥。热气从碗口冒出来,白蒙蒙的,带着米香。我伸出手,想端。手指穿过了碗沿,什么也没碰到。但我记得粥的味道。在柴桑喝过陶渊明的粥,在黄州喝过苏轼的粥,在临安喝过李清照的粥。每一碗都不一样,每一碗都有人坐在对面。
他喝完了粥,把碗收了,洗了,扣在灶台上。然后他走到院子里,坐在桌前,摊开那卷《汉宫秋》的稿纸。昨天写到了王昭君出塞,今天继续。
“一去心知更不归,可怜着尽汉宫衣。”他念了一句,在纸上写下来。
我站在他旁边,看着他的笔尖在纸上游走。他的字不算好看,笔画有些生硬,但每一笔都很用力,像是要把字刻进纸里。写到这里,他停了一下,看着窗外。窗外是那面爬满青苔的墙,墙头有几只麻雀,叽叽喳喳的。
“明妃啊明妃,”他自言自语,“你到了胡地,想的是汉家,还是那个负了你的汉元帝?”
没有人回答。他低下头,继续写。笔尖沙沙地走,像秋天的风从旷野上吹过。
系统弹出提示:【诗魂值+2,当前:85/100。】【《汉宫秋》创作进度:25%。】【好感度+2,当前:36/100。】
写了一个上午,他站起来,在院子里走了几圈。槐树光秃秃的,叶子落尽了,枝丫伸向天空,像一幅炭笔画。他站在树下,仰头看着那些枝条,看了很久。
“枯藤老树昏鸦。”他又念了一遍那首小令。这二十八个字,他每天都要念几遍,像念经一样。
“马先生,你写杂剧的时候,心里想着谁?”我在心里问。他听不到,但他转过身,走回桌前,拿起笔,在纸上写——“虽然青冢人何在,还为蛾眉死便休。”
写完了,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“这一句好。”他自言自语,“好。”
系统弹出提示:【诗魂值+3,当前:88/100。】【《汉宫秋》创作进度:30%。】
下午,有人敲门。马致远放下笔,去开门。门外站着一个年轻人,二十来岁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,手里拎着一包东西。
“马先生,晚辈来拜访您。”年轻人鞠了一躬。
“你是?”
“晚辈张可久,字小山。久仰先生大名,特来求教。”
张可久。我愣了一下。这个名字我听说过——元曲名家,和马致远齐名,后人称为“曲中李杜”。他现在还是年轻人,来拜访马致远,像学生拜访老师。
马致远侧身让他进来。“进来坐吧,地方小,别嫌弃。”
张可久走进院子,四下看了看。院子不大,槐树、井、桌、椅,一目了然。他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桌上——是一包茶叶。
“先生,晚辈带了一点龙井,不成敬意。”
马致远点了点头,去灶房烧水泡茶。两个人坐在槐树下,一人端着一碗茶。
“张先生从哪里来?”
“临安。”
“临安?”马致远挑了挑眉,“那可是好地方。山水好,人也文气。”
“再好也是前朝的旧都了。现在是大都的天下。”
马致远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前朝也好,本朝也好,山水不变。西湖还是那个西湖,钱塘江还是那条钱塘江。”
张可久点了点头。“先生说得是。”
“你说来找我求教,求教什么?”
“求教写曲。”张可久放下茶碗,“晚辈写了一些小令,总觉着不够味。看了先生的‘枯藤老树昏鸦’,才知道什么是味。”
“那首啊,”马致远笑了笑,“那首是天写的,不是我写的。”
张可久愣了一下。“先生何出此言?”
“那首二十八个字,写的时候我自己都不信。写完了才信。像是有人站在我旁边,替我写的。”
我的心跳漏了一拍。他感觉到了。他不知道是我,但他知道有人在那里。
“先生的意思是……灵感?”
“也许是。也许不是。”马致远端起茶碗,喝了一口,“写曲写到一定地步,就不是你在写了。是东西在写你。”
张可久沉默了很久。“先生这句话,晚辈记下了。”
两人聊了一个多时辰。张可久问了很多,马致远答了很多。从杂剧的结构到曲牌的格律,从王昭君的故事到自己的创作心得。张可久听得很认真,不时点头,有时还掏出纸笔记几笔。
临走的时候,张可久站在院门口,转身鞠了一躬。“先生,晚辈以后还能来吗?”
“能。来的时候带酒,别带茶。”
张可久笑了,马致远也笑了。
系统弹出提示:【好感度+2,当前:38/100。】【触发隐藏事件:“曲中传承”——马致远与张可久的会面,为元曲的传承埋下种子。】
天快黑了,马致远送走张可久,没有马上回去。他站在院门口,看着巷子尽头。夕阳照在他的脸上,把他的皱纹照得很清楚。眉间、眼角、嘴角,每一道都像是用刀刻上去的。但他没有老态,眼睛还是亮的,像两颗被擦亮的铜扣。
“苏姑娘。”
他又叫我。
“刚才那个人,张可久,你看见了吗?”
我知道他在对空气说话。
“他以后会比我出名。我的小令是天写的,他的小令是人写的。人写的比天写的更耐读。”
我站在他旁边,看着他的侧脸。他在说张可久以后会比他出名。他不嫉妒,不遗憾,只是说出来。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。
“马先生,你的小令会传下去的。”我在心里说,“张可久的小令也会。不一样的好,但都好。”
他听不到。但他转过身,走回院子,坐在桌前,拿起笔。在纸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——“青山绿水,古今常在。富贵功名,何足道哉。”
写完了,他放下笔,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夕阳的最后一线光落在他身上,把他整个人镀成了金色。
系统弹出提示:【诗魂值+2,当前:90/100。】【《汉宫秋》创作进度:35%。】
那天晚上,月亮没有出来。天阴着,乌云遮住了半边天,院子里黑黢黢的。马致远没有点灯,坐在门槛上,看着院子里的黑暗。
我坐在他旁边。
“苏姑娘。”
“嗯。”
我在心里应了一声。他听不到,但他继续说。
“你从那么远的地方来,你一定见过很多人。李白你见过吗?”
我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杜甫呢?王维呢?苏轼呢?李清照呢?”
他一个一个地念。每一个名字都像一颗钉子,钉在我心上。
“你都见过吧?”
风从院墙上吹过来,凉凉的,带着雨的味道。我把风吹起来,吹动他的衣角。
他低头看了看衣角,嘴角弯了一下。
“你在。”
他没有再问。两个人坐在黑暗里,听着风从院墙上吹过。
第二天,马致远开始写《汉宫秋》的最后一折。王昭君已经出塞了,汉元帝在宫中思念她。马致远写汉元帝半夜醒来,听到雁叫,以为是王昭君托雁传书。
“破幽梦一声雁叫,寄深情万里云罗。”他念了一句,在纸上写下来。
写完之后,他放下笔,看了很久。
“这一折写完了。”他自言自语,“杂剧写完了,人还没死。”
他站起来,在院子里走来走去。走了好几圈,又坐下来,把最后一折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
“不好。”他说,“不够悲。”
他拿起笔,在上面改了几个字。又看了一遍。
“还是不好。”
他放下笔,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系统弹出提示:【诗魂值+2,当前:92/100。】【《汉宫秋》创作进度:50%。】【剩余停留时间:24小时。】
只剩一天了。我看着那个倒计时,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。不重,但很闷。
傍晚,马致远又站在院门口看夕阳。这是他在通州的最后一天——我是说,我在这里的最后一天。他还不知道,但他好像感觉到了什么。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念“断肠人在天涯”,而是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,像一尊石像。
夕阳沉下去了。天从橘红变成灰紫,又从灰紫变成墨蓝。
他转过身,走回院子。
“苏姑娘。”
他站在槐树下,对着空气说。
“你要走了吧?”
我没有回答。回答不了。
“你走的那天,我不送你。”他说,“送了你就不想走了。你不走,就耽误你的事。你走了,我又难受。不如不送。”
又是这句话。李白说过,陶渊明说过,苏轼说过,李清照说过。每个人都说这句话。每个人都不舍得,但每个人都不留。
他看着月亮。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,不圆,但很亮。
“苏姑娘,你走了以后,我还写曲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写完了,对着月亮念。你听得见吗?”
我站在他旁边,伸出手,想碰他的手。手指穿过了他的手,什么也没碰到。
“听得见。”我在心里说。
他好像听到了。因为他点了点头。
“那就好。”
他走进屋里,灯灭了。
我坐在院子里,月亮从槐树顶上移到墙头。酒碗还在,碗底还有一点残酒。我看着那碗酒,月光照在酒面上,亮晶晶的。
我把屈原的青玉从怀里摸出来,握在手心里。
“先生们,明天又要走了。这个人我不算熟,只待了几天。但他的小令,我会一直记得。二十八个字,每一个字都像一颗星星。”
青玉凉凉的,但很快就暖了。
倒计时还有十二个小时。
明天,太阳出来的时候,就要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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