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在马致远的院子里待了三天。不是不想走,是走不了。诗灵的状态很奇怪——我可以穿梭于任何朝代,但每次落脚之后,需要一段时间“锚定”,才能再次启动传送。系统说这是为了防止诗灵过度干预历史。说白了,就是怕我跑来跑去,忍不住出手。
前三天,马致远每天坐在槐树下写那首小令。写来写去,还是那三句——“枯藤老树昏鸦,小桥流水人家,古道西风瘦马。”他写了十几遍,每一遍都一样,不增不减。纸上那十八个字排成一排,像一颗一颗钉进去的钉子。
“马先生,后面还有两句。”我在心里说。他听不见,但每天黄昏的时候,他会站起来,走到院门口,看着西边的天。夕阳落下去,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,拖在青石板路上,像一条瘦瘦的河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转身回来,把写满的那张纸揉成团,扔进纸篓里。
系统弹出提示:【诗魂值无变化,当前:61/100。创作陷入循环。建议:适当引导,但不可直接干预。是否消耗诗魂值进行“隐性提示”?隐性提示:以自然现象(风、光、声)暗示诗人,不直接暴露宿主存在。消耗:2点/次。】
我看了看储备,35点。够用。
“来一次。”
傍晚,马致远又站在院门口看夕阳。我让风吹起来。不是那种温柔的风,是凉的、干的、带着沙土味的风。它从西边来,穿过旷野,穿过枯树林,卷起地上的黄叶,打在院墙上,沙沙响。马致远打了个寒战,缩了缩脖子,但没有进屋。他把衣领拢了拢,站在那里,风吹着他的长须,像一面小小的旗。
“断肠人在天涯。”他忽然念了一句。
声音很轻,像是被风吹出来的。我的心跳停了一拍。系统弹出提示:【诗魂值+5,当前:66/100。】【《天净沙·秋思》创作进度:40%。隐性提示有效。】
他没有再往下写。转身走回院子,拿起笔,在纸上写下那七个字——“断肠人在天涯。”写完看了看,放下笔,把纸拿起来,对着最后一缕光端详。
“断肠人,”他念了一遍,“断肠人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院门口,又看了一次夕阳。这一次他没有念,也没有写。只是站着。夕阳沉下去了,天边从橘红变成灰紫,又从灰紫变成墨蓝。
第四天,他没有写那首小令。他一早就出门了,我跟着他。沿着河岸往西走,路越走越荒,两边的房子越来越少,田地越来越瘦。走了大概一个时辰,到了一个渡口。渡口很小,只有一个破旧的木码头,一艘小船系在桩子上。没有人,只有风和水。
马致远站在码头上,看着水面。水从西边来,往东边去,不停。
“马先生,你来这里做什么?”我在心里问。他听不到,但他在码头上坐了下来,从怀里掏出纸笔,放在膝盖上。
他写了——“夕阳西下。”
写完这四个字,他停下来,看着水面。水面上有夕阳的倒影,红红的,碎碎的,像一把撒出去的铜钱。他又写——“断肠人在天涯。”
写完,他把纸拿起来,从头到尾念了一遍:“枯藤老树昏鸦,小桥流水人家,古道西风瘦马。夕阳西下,断肠人在天涯。”
念完了,他没有说话,把纸折好,塞进怀里。
系统弹出提示:【诗魂值+8,当前:74/100。】【《天净沙·秋思》创作完成度:80%。】【触发隐藏成就:“秋思之祖”——小令雏形已现,尚需打磨。】
二十八个字。齐了。但我知道,他还会改。也许把“古道”改成“远道”,也许把“西风”改成“秋风”,也许什么都不改。但那二十八个字已经在那里了,像河里的石头,水再怎么流,它都在那里。
回来的路上,天黑了。月亮升起来,不圆,但很亮。马致远走得很慢,边走边看月亮。我也看。月亮是一样的月亮,照过李白,照过屈原,照过陶渊明,照过苏轼,照过李清照。现在照着马致远。
“月亮啊月亮,”他忽然开口,“你照了多少人?”
月亮没有回答。
“你照过的人,你还记得吗?”
月亮还是没有回答。
“你不记得也没关系。我记得。”
他继续往前走,我跟在后面。他的背影很瘦,袍子空荡荡的,像挂在衣架上。但走得很稳,一步一步的,不急。
晚上,他没有喝酒。他坐在槐树下,把那首小令又抄了一遍,贴在墙上,退后几步看。看了一会儿,又抄了一遍,贴在旁边。
“还是第一遍好。”他自言自语,把后面贴的两张撕下来,揉成团,扔了。
系统弹出提示:【诗魂值+2,当前:76/100。】【《天净沙·秋思》创作完成度:90%。】
第五天,有人来访。一个穿青衫的中年男人,提着一坛酒,推开院门走进来。
“东篱兄!”他喊了一声。
马致远从屋里出来,笑了。“玄晖兄,你怎么来了?”
“路过通州,来看看你。”那人把酒坛放在桌上,“带了点酒,濉溪的,你尝尝。”
两人坐在槐树下,倒了两碗酒。马致远端起碗喝了一口,眯起眼睛。
“好酒。”
“比你自己酿的好?”
“我自己酿的,酸。这个不酸。”
“酸的好,酸的醒脑。”
两人都笑了。
“东篱兄,最近写什么了?”
马致远放下碗,从怀里掏出那张纸,递给那人。那人接过去,念了出来。
“枯藤老树昏鸦,小桥流水人家,古道西风瘦马。夕阳西下,断肠人在天涯。”
念完了,他沉默了很久。
“东篱兄,这首小令,是你写的?”
“不是你是谁?你自己写的自己不知道?”
“知道。但……”他把纸放下,“这首小令,不像是人写的。”
“像什么写的?”
“像天写的。”
马致远端着碗,没有说话。我站在槐树旁边,看着那个人。他说得对,这首小令不像是人写的。是天借着马致远的手,写下来的。
那人待了半个时辰,走了。马致远送他到院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。回来的时候,他坐在椅子上,端起那碗已经凉了的酒,喝了一口。
“天写的。”他自言自语,“天写的,怎么算到我头上?”
没有人回答。他也没有再问。
那天夜里,月亮很好。马致远没有早睡,他坐在院子里,把那张纸拿出来,对着月光看。看了一遍,又看一遍。
“苏姑娘。”他忽然叫了一声。
我愣住了。
“你还在吗?”
他看着空气,目光落在我站的方向。
“这几天,我一直觉得有人。不是玄晖,不是邻居,不是任何一个我看得见的人。是你吧?”
我没有回答。回答不了。但他好像不需要回答。
“你帮我看看,这首小令,还缺什么?”
我看着他手里的纸。二十八个字,不短不长。枯藤,老树,昏鸦,小桥,流水,人家,古道,西风,瘦马,夕阳西下,断肠人在天涯。每一个词都是对的,每一个字都动不了。
“不缺了。”我在心里说。他听不到,但他好像听到了。他把纸折好,塞回怀里。
“不缺了就不缺了。就这样吧。”
他站起来,走进屋里。灯灭了。
我坐在院子里,月亮从槐树顶上移到墙头。酒碗还在,碗底还有一点残酒。我伸出手,想碰一下那个碗。手指穿过了碗沿,什么也没碰到。但碗里的酒晃了一下,像是被什么碰了一下。
系统弹出提示:【诗魂值+2,当前:78/100。】【《天净沙·秋思》创作完成。】【马致远诗魂值达标:80/100。主线任务完成度:60%。】【剩余可停留时间:5天。宿主可选择提前传送,或停留至自然传送。】
还有五天。我看了看储备,还有35点。化形一次需要5点,够用七次。但我不想化形。不想让他看到我,不想让他知道我是谁。见了面就要告别,告别了就更难受。
不如不见。
第六天,马致远开始写杂剧。他搬了一张桌子到院子里,摊开一大卷纸,在上面写写画画。写的是《汉宫秋》,讲王昭君的故事。他写了几行,停下来,看了看,又写了几行。
“马先生,你在写什么?”我在心里问。他听不到,但他的笔在纸上走——“毡帐秋风迷宿草,穹庐夜月听悲笳。”
好句子。我蹲在他旁边,看着他一笔一划地写。阳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漏下来,落在纸上,落在他手上。他的手很瘦,骨节突出,青筋浮起,但很稳。
写了一个上午,他放下笔,站起来活动筋骨。
“写不动了。”他自言自语,“老了。以前写杂剧,一天能写一出。现在一天写几行就累了。”
他走到井边,打了一桶水,洗了把脸。水很凉,他打了个激灵,但没擦,就那样湿着脸走回来。
下午,他继续写。写到王昭君出塞的那一段,他停下来,看着窗外。窗外什么都没有,只有一面墙,墙上爬满了青苔。
“明妃啊明妃,”他自言自语,“你出塞的时候,想的是什么?”
没有人回答。他低下头,在纸上写——“妾本汉家女,少小居深宫。一朝选入备后宫,不望君王宠。”
他写得很快,像是有人在替他写。我站在他旁边,看着那些字从笔尖流出来。墨还没干,在阳光下反着光。
系统弹出提示:【诗魂值+3,当前:81/100。】【《汉宫秋》创作进度:15%。】
傍晚,他又站在院门口看夕阳。这成了他的习惯,每天黄昏,不管在做什么,都会停下来,走到门口,看西边的天。
“夕阳西下,”他念了一句,“断肠人在天涯。”
念完了,他转身回来。
“还是这首好。”他对自己说,“杂剧写再多,也比不上这二十八个字。”
第七天,他出门了。我跟着他。他走得很远,出了镇子,走上一条土路。路两边是荒地,长满了野草,偶尔有一两棵枯树,枝丫光秃秃的,像伸向天空的手。
他走到一棵枯树下面,停下来,看着树。
“枯藤老树昏鸦。”他念了一句,然后抬头看天。天上有几只乌鸦,正在往南飞。他看着它们飞远,直到看不见了,才低下头。
“苏姑娘。”
他又叫我。
“你还在吧?”
风从旷野上吹过来,凉凉的,带着干草的味道。我把风吹起来,吹动他的衣角。他低头看了看衣角,嘴角弯了一下。
“你在。”
他转过身,往回走。我跟在后面。夕阳在他身后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一直拖到天边。
那天晚上,他把《天净沙·秋思》又抄了一遍。这一次用的是好纸,字也写得格外认真。写完了,他把它贴在墙上,退后几步看。
“好了。”他说,“就它了。”
他吹灭灯,睡下了。
我坐在院子里,月亮很亮,照得地面发白。槐树的叶子已经不落,落完了。地上铺了厚厚一层,金黄色的。我伸出手,想捡一片。手指穿过了叶子,什么也没碰到。
但我记得它的颜色。金黄色的,像夕阳,像月亮,像他写的那首小令。
五天还剩三天。
系统弹出提示:【当前马致远诗魂值:83/100。主线任务完成度:75%。好感度:34/100。剩余停留时间:72小时。】
七十二小时。三天。我把屈原的青玉从怀里摸出来,握在手心里。青玉凉凉的,但很快就暖了。
“先生们,这个人的小令写完了。但他还在写别的。我还得再待几天。”
青玉没有回答。但它在我手心里,暖着我的手。
明天,他还会写《汉宫秋》。还会站在院门口看夕阳。还会对着空气叫“苏姑娘”。
我还会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