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,林晚已经蹲在摊位后头的窄巷里拧煤气阀。火苗“啪”地窜上来,蓝幽幽地舔着锅底,她盯着看了两秒,确认稳了,才直起腰把昨儿挑剩的香料倒进卤锅。
鸭脖颜色还是偏暗,摸着有点软,这批货确实不咋地。她没废话,抓一把八角桂皮扔进去,又加了小半勺糖提鲜——咸味重就压甜,这是老菜场卖卤味的王姨教她的土办法,不花哨,但管用。
冷藏箱盖子掀开,冷气扑了一脸。她伸手摸了摸密封圈,昨天下午换上的新胶条贴得还算严实,制冷机嗡嗡响着,温度计指针卡在零下四度,勉强够用。她点点头,把处理好的原料一袋袋码进去,最上面压了块冰砖,防万一。
六点整,推车出门。
街角那棵树底下,遮雨布一掀,摊子支开。她动作利落,先摆好收款码立牌,再把保温柜往外挪了半米,正好占住人行道边缘线。新买的展示柜擦得锃亮,底下装了轮子,推拉方便,就是插电时多扯了一根排插,从隔壁煎饼摊悄悄借了个口。
立牌换了新的,红底白字写着:“今日特供 鸭翅加量不加价”。字是昨晚拿记号笔写的,边角有点歪,但她懒得修。
第一位顾客是个穿格子衫的年轻人,拎着公文包,站在三步外闻了足足一分钟,才试探着问:“真加量?”
“翅中两个起步,给你称。”林晚手起刀落,剪开一包卤好的鸭翅,“不信你拍秤。”
年轻人掏出手机真拍了,发朋友圈配文:“楼下新摊,老板敢让拍秤,离谱。”
后面排队的人笑了,队伍一下子长了半条街。
七点半,上班族通勤高峰撞上早餐时间,摊前围了七八个人。林晚手上不停,剪、称、装、递,一套动作行云流水。有人想插队,她直接把剪刀往案板上一拍:“前面四位扫码顺序来的,你要急,明天早十分钟。”
插队那人讪讪缩回手,旁边大妈笑出声:“这姑娘硬气!”
她不是没看见斜对面电线杆底下站着的两个男的。一个穿黑夹克,另一个戴鸭舌帽,轮流拿手机对着她这儿拍。拍全景,拍收款码,拍顾客脸,连她脚边那个破保温箱都不放过。
她当没看见,反而把“卫生备案码”贴纸从箱底翻出来,正正贴在展示柜最显眼的位置,还顺手拿湿巾擦了擦灰。
八点十分,城管巡查车慢悠悠拐进这条街,绕到她摊位前停了半分钟。穿制服的大叔探头出来:“新设备?”
“是。”林晚双手递上纸质备案表,“三天前提交的,编号在系统能查到,二维码也贴着。”
大叔扫了一眼,点头:“合规。别堵路就行。”
车开走了。电线杆下的俩人 exchanged 一个眼神,鸭舌帽低头猛按手机。
林晚冷笑,转身推出一大盆卤牛肚:“新鲜出锅,限量二十份!”
人群立刻涌上来。
买满三十送卤蛋的牌子一挂,队伍直接弯过街角。上班族成群结队来团餐,一人拎一份走。有个穿西装的男人吃完第一口就愣住,回头问:“你们这味道……是不是少放了草果?”
“你懂行?”林晚抬眼。
“我妈以前也做卤味。”男人嗓音有点哑,“我小时候发烧,她总煮一碗热卤汤给我喝。”
林晚没说话,默默多塞给他一个卤蛋。
男人盯着她看了两秒,扫码付了双倍钱,留言写:“给老板娘的孩子买糖吃。”
她瞥见,嘴角动了动,删掉留言,备注改成了“回头客·别瞎打赏”。
十一点,太阳毒起来,风吹得遮雨布哗啦响。她早有准备,从箱底抽出折叠防风罩,咔哒两声撑开,四角用矿泉水瓶压住。暖光灯带一圈圈缠上去,接上移动电源,黄昏还没到,摊子先亮了起来,像个小灯塔。
两个便衣又转悠过来,这次换了角度,蹲在糖炒栗子摊边上假装买瓜子,镜头却对着她这儿。
林晚干脆把收款明细投屏到手机支架上,调出实时数据,高高举起晃了三秒,大声说:“今早营业额破万了啊各位!感谢支持!”
人群鼓掌起哄。
“哪有这么准?”黑夹克低声嘀咕。
“人家直播卖货都这么干。”鸭舌帽咬牙,“装什么真实。”
但他们不敢靠太近。人群太密,往前挤就像要打架,往后退又怕漏拍。最后只能缩在树荫里,焦躁地换着拍摄模式。
中午十二点半,鸭翅售罄。
她摘下口罩擦了把汗,当众打开手机后台,翻出销售记录,在一群围观群众面前念:“今日截止目前,共卖出鸭翅一百三十七份,牛肚八十九盒,鸡爪五十六斤,总收入一万两千三百六十四元,较上周同期增长百分之一百四十二。”
有人吹口哨:“姐你这是路边摊还是上市公司?”
“都是你们捧的。”她把手机放下,声音不大但清楚,“明天加货,供应时间延长到晚上十点。”
话音刚落,就有顾客喊:“那我晚上下班还能买?”
“能。”她点头,“只要火不灭,我就在这儿。”
人群中安静了一瞬,随即爆发出一阵笑声和掌声。
她没笑,只是转身打开冷藏箱,清点剩余库存。香料包只剩三分之一,鸭脖还够一天半,牛肚告急,鸡爪见底。供不应求不是虚的,是真不够卖。
她拿出一张A4纸,拿马克笔写:“诚聘夜班助手一名,要求踏实肯干,能熬夜,会基本清洁与打包,薪资日结,有意者摊位现场联系。”
字迹潦草,但足够醒目。她拿透明胶带贴在展示柜侧面,风吹得纸页哗哗响。
下午两点,客流稍缓。她坐在小马扎上啃昨晚剩下的饭团,一边听顾客闲聊。
“听说对面商场要开美食街了。”穿工装裤的女人说,“这些小摊迟早被赶走。”
“赶?”林晚咽下最后一口,“他们要是能把人气也赶走,算我输。”
女人愣了下,笑了:“你倒是不怕。”
“怕有用吗?”她把包装纸揉成团,精准扔进垃圾桶,“东西不好吃,你赶我都赶不走差评;东西好吃,你封我都封不住嘴。”
女人没再说话,默默扫码又买了份卤蛋带走。
三点十七分,第一批临时供货商的三轮车来了。还是那辆冒黑烟的老摩托,司机戴着头盔,远远就把货卸在巷口,喊了一声“接着!”转身就走。
林晚过去查验。香料包还是散装,但这次味道正了些,估计是老马听了她上次反馈,调整了配比。鸭脖换了批次,质地硬了点,颜色也亮些。
她挑了挑,扔掉两袋边缘发黏的,其余收下。
手机震了一下,是南郊冻品档主发来的消息:
> “林老板,明天开始我能供翅尖,便宜两毛,你要不?”
她回:
> “要。加量不加价,成本我扛。”
发完,她站起身,看着空了大半的冷藏箱,又望了眼摊前依旧零星排队的顾客,心里算了笔账:
成本涨了百分之十八,销量涨了百分之一百四十二,净利润翻了快三倍。
林家想让她熬不住回头求饶?
做梦。
她把收款码换了个位置,从左边挪到右边,正好挡住墙上一道裂缝。然后拿起抹布,仔仔细细把整个摊面擦了一遍,连轮子缝隙都没放过。
五点四十分,夕阳西沉。
最后一批加班族赶来,目标明确:“来份鸭翅,加辣!听说今天卖完就没了?”
“还有一份。”她剪开包装,“最后一单,不议价。”
那人赶紧扫码,拿到手就跟宝贝似的抱走了。
六点零三分,所有特供品售罄。
她开始收摊。关制冷机,拔电源,把展示柜推回原位。保温箱盖好,绑绳勒紧。工具一件件归位,剪刀用酒精棉擦了两遍,放进消毒盒。
现金清点完毕,一共一万两千六百三十一元。她数了三遍,锁进随身帆布包,拉链拉到底。
六点四十八分,街灯次第亮起。
她站在原地伸了个懒腰,肩胛骨发出轻微的咔哒声。风吹得招聘告示哗啦响,她看了一眼,低声说:“希望是个靠谱的。”
背起工具箱,转身往住处走。
身后,煎饼摊大爷收摊时嘟囔了一句:“这姑娘,越压越旺啊。”
她没回头,脚步也没停。
路灯把她影子拉得很长,一步一步,踩在斑驳的水泥路上。前方是老城区熟悉的巷口,拐过去就是那栋六层旧楼。她走得不快,但每一步都稳。
火灭了,明天还能再点起来。
路断了,她自己铺一条。
人走了,生意还在。
打压来了,她照常出摊。
她掏出钥匙,插进501室的门锁,转动。
屋内漆黑,只有窗外的光斜切进来一道。
她没开灯,靠着记忆把工具箱放在墙角,然后走到桌边,翻开备忘录,在“居住优化三步走”计划表下方,添了一行新任务:
- 明早六点前,验收新增翅尖原料
- 下午三点,联系广告店印新立牌(加大字号)
- 晚八点,测试延长营业照明方案
写完,她合上本子,终于按下开关。
灯亮了。
屋里的一切清晰可见:贴满墙面的采购清单、挂着的工装外套、床头那张写着“八十万买的不是房子,是选择权”的纸条。
她脱下鞋,走到窗边。
街角那棵树下,她的摊位已收拾干净,只剩下一根孤零零的插电桩,像一座微型灯塔,还连着城市电网。
她看了一会儿,转身去洗漱。
水龙头流出温水,她捧起泼在脸上。
凉意让她清醒。
明天还得早起。
火得一直烧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