倒计时最后一天。我天不亮就醒了,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动静。巷子里有脚步声,由远及近,又由近及远。有人在远处叫卖,声音模糊不清,像隔了一层水。
我起来的时候,李清照已经在正堂了。她坐在桌前,面前摊着金石录的稿纸,手里握着笔,但没有写。油灯还亮着,灯芯烧得发黑,显然点了一整夜。
“夫人一夜没睡?”
“睡不着。”她抬起头看着我,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黑色,但眼神很亮,“想把金石录抄完。”
“夫人,抄不完的。还有那么多。”
“能抄多少抄多少。”她低下头,开始在纸上写字。她的手很稳,一笔一划都不含糊,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刻进纸里。
我去灶房煮了两碗粥,端过来放在她旁边。她没有动笔,也没有看我。
“夫人,先吃粥。”
“等一会儿。”
“等一会儿凉了。”
“凉了也能吃。”
我没有再催,搬了把椅子坐在她对面,也拿起笔,帮她抄另一卷。两个人面对面抄金石录,谁也不说话。阳光从窗口照进来,从桌角慢慢爬到桌心,又慢慢爬到另一边。
系统弹出提示:【李清照好感度+2,当前:75/100。】
抄到中午,手酸了。我放下笔,活动了一下手腕。李清照还在抄,头都没抬。
“夫人,歇一会儿。”
“不歇。”
“夫人,你这样会累坏的。”
“累不坏。”她还是没有抬头,“赵明诚写这部书的时候,比我累多了。他白天要当官,晚上要拓碑,半夜还要写稿。睡不到两个时辰,第二天又起来当官。”
“夫人现在不用当官。”
“现在要活着。活着比当官累。”
我看着她伏在桌上的背影。褙子空荡荡的,脊背的骨头一根一根地凸出来。她已经很瘦了,瘦到像一张纸,风一吹就会飘走。但她坐在那里,纹丝不动。
“夫人,我帮你抄到晚上。能抄多少抄多少。”
她抬起头看着我。
“好。”
下午,临安起风了。风从北边来,带着一股干燥的凉意。院子里的竹子被吹得东倒西歪,桂花树上最后几片叶子也落了。李清照停下来,看着窗外。
“北风。”
“夫人怕北风?”
“不怕。北风来了,冬天就来了。冬天来了,年就快了。年快了,人又老一岁。”
“夫人不想老?”
“不想。但不想也得老。”
她转回来,继续写。
抄到傍晚,金石录又抄完了两卷。李清照把抄好的稿纸摞在一起,用手压平,用石头压住。
“好了。今天不抄了。”
“夫人累了?”
“不累。天黑了,看不清了。”
她站起来,走到门口,看着院子。风已经小了,竹子不晃了,但地上落了一层细枝和叶子,乱糟糟的。
“夫人,我去做饭。”
“不用。今天不做饭。”
“那吃什么?”
“喝酒。”她走进灶房,端出一坛酒,放在桌上,“这是临安最好的米酒。赵明诚在的时候,我们每逢年节才喝。他走了以后,我不喝了。今天想喝了。”
她拍开泥封,倒了两碗。酒是琥珀色的,透亮,闻着有一股米香。
“夫人,今天是年节吗?”
“不是。今天是你在这里的最后一夜。”她端起碗,“敬你。”
我也端起碗。“敬夫人。”
碰碗。酒入口,不辣,不冲,很醇,像含着一口琥珀。
“好酒。”
“当然是好酒。不好的酒,我不会留着。”
她一口气喝了半碗,又倒满。
“苏姑娘,你见过那么多人,谁对你最好?”
我想了想。
“每个人对我都很好。李白送我玉佩,屈原送我青玉,陶渊明送我酒,苏轼送我石头。夫人送我什么?”
“我什么都不送你。”她端起碗,又喝了一口,“你缺什么,自己买。买不起,就别要。”
“夫人真小气。”
她嘴角弯了一下。“不小气。我把我最好的东西给你了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我的词。你读过了,就是你的了。”
我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系统弹出提示:【李清照好感度+3,当前:78/100。】
那坛酒,两个人喝了半个时辰。酒喝完了,李清照把碗收走,洗了,扣在灶台上。
“苏姑娘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明天什么时候走?”
“太阳出来的时候。”
“太阳出来的时候,”她点了点头,“那还能一起吃早饭。”
“夫人想吃什么?”
“粥。你煮的粥。”
“我煮的粥不好吃。米硬,水多,总忘放盐。”
“明天别忘了。”
“夫人提醒我。”
“好。”
沉默。院子里黑黢黢的,看不到竹子,听不到风声,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。
“苏姑娘,你跟我说说,你见过的那些人。”
“哪些人?”
“李白。屈原。陶渊明。苏轼。”
我想了想。
“李白是个酒鬼。喝醉了就写诗,写完了就睡,睡醒了又喝。”
“屈原是个苦命人。一辈子想救楚国,救不了。最后差点投江。”
“陶渊明是个种地的。种得不好,酒酿得好。”
“苏轼是个会吃会写的胖子。他说自己‘一蓑烟雨任平生’,其实他怕雨。但怕也要站在雨里,不躲。”
李清照静静地听着。
“那你觉得我是什么人?”
“夫人是个……”我想了想,“夫人是个写了‘寻寻觅觅’的人。寻了一辈子,觅了一辈子。找到了一些,丢了一些。但还在找。”
“找什么?”
“找赵明诚。找金石录。找那些丢了的东西。找到了,放不下。找不到,忘不了。”
她端着空碗,沉默了很久。
“苏姑娘,你说话总是一针见血。”
“夫人疼吗?”
“疼。但疼了才知道自己还活着。”
她把空碗放在桌上,站起来。
“苏姑娘,你明天走的时候,我不送你。”
“夫人说过好几次了。”
“说几次都要说。说了,你就知道我舍不得。不说,你以为我不在乎。”
她走进里屋,灯灭了。
我坐在正堂里,看着桌上那两只空碗。碗底还有一点酒渍,琥珀色的,已经干了。我用手指摸了摸,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。还有一点酒香。
我站起来,走到院子里。月亮出来了,不圆,但很亮。竹子在地上投下细长的影子,像一根一根的针。
倒计时还有八个小时。
明天太阳出来的时候,就要走了。临安之后,没有下一个地方了。系统没有说,但我知道。
我把布袋打开,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。屈原的竹简,陶渊明的空酒坛,苏轼的石头,李白的玉佩,屈原的青玉。还有李清照——她没有送我东西,但她把词给了我。那些词,不在布袋里,在心里。
我把东西重新包好,背在身上。
走进东厢房,躺在床上。
窗外有月亮。
明天,吃最后一顿粥。然后说再见。
第二天早上,天还没亮,我就起来了。
去灶房煮粥。这一次没忘放盐。粥煮好了,盛了两碗,端到正堂。
李清照从里屋出来。穿了一件干净的褙子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银簪插得端正。她看到桌上的粥,坐下来,端起来喝了一口。
“今天放盐了。”
“夫人提醒的。”
她喝得很慢。我也喝得很慢。一碗粥喝了半个时辰。
喝完了,她把碗放下。
“走吧。”
“夫人不送我到门口?”
“不送。”
“那我走了。”
“嗯。”
我站起来,背起布袋。
“夫人,后会有期。”
她看着我。
“后会有期。”
我转身,走出正堂,走过院子,走到大门口。
“苏姑娘。”
我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“你的名字,我叫了一次就不会忘。苏晚。后会有期。”
我抬起手,在头顶挥了挥。
然后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巷子很窄,青石板路上有露水,滑滑的。两边是白墙黑瓦的房子,墙上爬满了青苔。天刚亮,巷子里没有人,只有远处传来的几声鸡鸣。
系统弹出提示:【传送开始。】
眼前的景色开始模糊。白墙、黑瓦、青石板、桂树——全都像被水泡了一样,颜色慢慢洇开,形状慢慢融化。
最后消失的,是她站在正堂门口的身影。
瘦削的,笔直的,白发在晨光中发亮。
像一枝梅花。一枝开在临安、开在南宋、开了千年、还要继续开下去的梅花。
系统弹出提示:【传送完成。】
【所有朝代任务已完成。】
【诗魂值汇总:李白100/100,屈原100/100,陶渊明100/100,苏轼100/100,李清照100/100。】
【好感度汇总:李白92/100,屈原77/100,陶渊明90/100,苏轼100/100,李清照78/100。】
【特殊道具:李白的玉佩(待充能),屈原的青玉,《离骚》终章原简,陶渊明桑落酒(空坛),苏轼的雪堂石。】
【主线任务完成度:100%。】
【宿主可选择:A. 返回现实世界;B. 留在诗国,成为诗灵守护者;C. 与某位诗人重逢(限一次)。】
我站在一片空白之中。
没有路,没有天,没有地。只有我,和那个面板。
三个选项。
返回现实?那个有手机、有电脑、有外卖的世界。那个没有李白、没有屈原、没有陶渊明、没有苏轼、没有李清照的世界。
留在诗国?成为守护者。也许还能见到他们,但不是以“苏晚”的身份。也许是以一个影子,一阵风,一片月光。
与某位诗人重逢?选一个人,再见一面。
见一面之后呢?
还是要告别。
我看着那个面板,选了C。
系统弹出提示:【请选择重逢对象。】
五个名字。五个朝代。五个人。
我的手悬在面板上方,停了很久。
然后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