倒计时第三天。临安的桂花落了。花瓣铺了一地，金黄色的，踩上去软绵绵的，像踩在旧绸缎上。李清照一早起来就蹲在桂花树下，用手帕把落花一朵一朵捡起来，装进一个白瓷盘里。
“夫人捡花做什么？”
“做桂花酱。以前赵明诚爱吃。他走了以后，我不做了。今天想做了。”
“夫人做吧，我帮你。”
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。“你会做？”
“不会。但可以学。”
她嘴角弯了一下，端着白瓷盘走进灶房。我跟在后面。她把桂花倒进一个陶盆里，用水洗净，摊在竹匾上晾。又从柜子里拿出一罐蜂蜜，一小坛盐。
“桂花要晾干，不能有水。有水会坏。”
“晾多久？”
“一个时辰。”
“那这一个时辰做什么？”
“等着。”她搬了一把椅子到院子里坐下，我也搬了一把坐在她旁边。桂花树不大，枝叶稀疏，阳光从缝隙漏下来，在她的脸上画了许多细碎的光点。
“夫人，你以前在青州也种桂花吗？”
“种。院子里种了两棵。一棵金的，一棵银的。金的花开得早，银的花开得晚。两棵都开了，满院子都是香的。”
“赵明诚喜欢哪棵？”
“他喜欢金的。说金的颜色好看。我喜欢银的。银的香。”她看着眼前这棵桂花树，“这棵是银的。在临安买的。买的时候才一人高，现在比屋顶还高了。”
“种了几年了？”
“五年。五年，从一人高长到比屋顶高。人也老了五岁。”
“夫人不老。”
“老了。你看看我头发，白的比黑的多。”
我看了看她的鬓角。白发确实不少，但黑发也还有很多。黑白交杂，像桂花的金和银混在一起。
“夫人像这棵桂花树。银的多，金的少。但银的香，金的也香。混在一起，更香。”
她看了我一眼。“你这个人，总能把丑的说成美的。”
“本来就是美的。丑的我就不说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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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个时辰后，桂花晾干了。李清照把桂花倒进一个陶罐里，一层桂花一层蜂蜜，再撒一点盐，用筷子压实。重复了五六层，罐子满了。她把罐口用油纸封好，扎紧。
“要等多久才能吃？”
“半个月。半个月后，蜂蜜浸透了桂花，就能吃了。”
“我等不到半个月了。”
她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“等不到就等不到。我替你吃。”她把罐子放进柜子里，“等你下次来了，再做一罐。”
“夫人，我可能回不来了。”
她关上柜门，转过身看着我。
“那就让赵明诚替我吃。”
她脸上没有悲伤，语气也很平淡。但这句话比任何悲伤的话都让我难受。
中午，李清照做了一桌子菜。红烧鱼、炒青菜、豆腐汤，还有一碗桂花藕粉。藕粉是临安的特产，冲出来透明透明的，撒上桂花，好看又好吃。
“夫人，今天怎么做这么多菜？”
“今天想做了。”她给我夹了一块鱼，“多吃点。这几天你瘦了。”
“没瘦。”
“瘦了。刚来的时候脸颊是圆的，现在尖了。”
我摸了摸自己的脸。确实瘦了。在黄州的时候跟苏轼吃红烧肉，没瘦。在临安天天吃素，瘦了。
“夫人才瘦了。夫人一直瘦。”
“我一直是这样。赵明诚在的时候就这样。他说我像一根竹竿。”
“先生说话真直接。”
“他就是这样。直接得让人想打他。”她嘴角弯了一下，“但我没打过。舍不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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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，李清照说要带我去一个地方。我问去哪，她没说。从住处出来，穿过几条巷子，走到一条大街上。街两边全是铺子，卖什么的都有。她在一个卖笔墨纸砚的铺子前停下来。
“到了。”
“夫人要买纸笔？”
“不买。看。”她指着铺子门口挂着的一副对联，“你看那字。”
对联上写的是“金石录里千秋事，漱玉词中一代人”。字是楷书，工工整整的，不难看，也说不上好看。
“夫人，这对联写的什么？”
“写的是我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“金石录是赵明诚的，漱玉词是我的。有人把它写成了对联，挂在铺子门口。”
“夫人不高兴？”
“高兴。”她说，“但也难过。”
“为什么难过？”
“因为赵明诚看不到了。他要是看到，一定很高兴。”
她站在铺子门口，看了很久。铺子老板认出了她，跑出来拱手。“李夫人！您来了！这对联是我请人写的，写得不好，您别见笑。”
“写得好。”李清照说，“只是‘一代人’三个字，改成一世人更好。”
“一世人？”老板想了想，“对对对，‘一代人’太远了，‘一世人’更近。我马上请人重写。”
“不用重写。就这样吧。”她转身往回走，“写了就写了。改了就不是原来的了。”
我跟在她后面，回头看了一眼那副对联。老板正站在门口挠头。
“夫人，那副对联会一直挂在那里吗？”
“不知道。也许挂一阵就换了。也许挂到铺子关门。”
“夫人希望它挂多久？”
“希望它挂到临安城没了。”
临安城没了？那是南宋的都城，怎么可能没了？
“夫人，临安城不会没的。”
“什么都会没。城会没，人会没，词会没。什么都留不住。”
“夫人，词留得住。”
“留不住。纸会烂，字会淡。再过几百年，谁知道我写过什么？”
“我知道。”
她停下来，转头看着我。
“你不是这个时代的人。你知道的事，这个时代的人不知道。你怎么知道几百年后的事？”
我张了张嘴，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算了。”她继续往前走，“不问你了。问了，你就要走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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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，临安下了一场小雨。雨不大，细细的，像有人在天上筛沙子。李清照没有进屋，坐在正堂门槛上，看着院子里的雨。
我坐在她旁边。两个人看着雨从屋檐上滴下来，一滴一滴的，在地上砸出小坑。
“苏姑娘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明天走？”
“后天。”
“后天，”她点了点头，“那明天还能抄一天金石录。”
“夫人，金石录还没抄完。”
“抄不完就抄不完。你能抄多少算多少。”
“夫人以后自己抄？”
“自己抄。抄不动了就停。停了就停了。”
她伸出手，接了几滴雨水，看着手心里的水珠。
“夫人，你在想什么？”
“在想赵明诚。”
“想他什么？”
“想他第一次来我家提亲的时候。穿了一件新袍子，但鞋子是旧的。他以为我看不出来。”
“夫人看出来了？”
“看出来了。但我没说。”
“为什么不说？”
“说了他会不好意思。他不好意思的时候，耳朵会红。”
她把手心里的水珠甩掉。
“他那天耳朵红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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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，雨停了。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，照得院子里的积水发亮。李清照破天荒地没有早睡。她坐在正堂里，把那卷《金石录后序》从头到尾念了一遍。念到“三十日，忽暴病，遂不起”的时候，声音哑了。
“夫人，别念了。”
“念完。”她继续念，“取笔作诗，绝笔而终。殊无分香卖履之意。”
念完了，她把那卷纸卷起来，放回柜子里。
“苏姑娘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知道‘分香卖履’是什么意思吗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曹操临死的时候，分香给妻妾，让她们卖履为生。赵明诚临死的时候，什么都没说。没有分香，没有卖履，没有交代后事。他一句话都没说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来不及。病来得太急，话还没出口，人就没了。”
她坐在桌前，油灯的光照着她的脸。她的眼睛红了，但没有泪。
“夫人，你想跟他说什么？”
“想跟他说……金石录我会写完。你放心吧。”
“他会听到的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因为他在天上看着夫人。夫人写的每一个字，他都看到了。”
她沉默了很久。
“苏姑娘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信有天上吗？”
“信。”
“那你能帮我带句话给他吗？”
“夫人说。我记着。”
她端起桌上的水碗，喝了一口。
“就说……‘至今思项羽，不肯过江东。’”
我愣住了。这是李清照的诗。写项羽不肯过江东，自刎而死。她在借项羽说赵明诚——说他不肯苟活，说他死得壮烈。但实际上，赵明诚是病死的，跟项羽不一样。可她就是要这样说。在她心里，赵明诚就是项羽。
“夫人，我记住了。”
“记住了就帮我带上去。带到天上，带给他。”
“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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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，我躺在东厢房的床上，把李清照托我带的话在心里念了三遍——“至今思项羽，不肯过江东。”天上在哪里？我不知道。但我答应了她。答应了就要做到。
倒计时还有两天。
我把陶渊明的酒坛从布袋里摸出来。空了。桑叶早就落了。我在临安，他在柴桑。隔了几百年，但月亮是一样的。我把酒坛放回去，把屈原的青玉握在手心里，青玉凉凉的，但很快就暖了。
明天还要抄金石录。后天就要走了。临安之后再没有下一个地方了。系统没有说，但我知道。所有的朝代都走完了，该回去了。回到哪里？也许是现代，也许是诗国的尽头。我不知道。
月光从窗口照进来，在床前铺了一地银白。
我闭上眼睛，听着窗外的虫鸣。
明天，继续抄金石录。
继续听李清照说那些青铜器、石碑，说赵明诚。
后天，说再见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