倒计时第四天。李清照一早起来就翻箱倒柜。
“夫人找什么？”
“找一本书。”她蹲在柜子前，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往外拿。旧纸、旧布、旧手帕，还有几卷发黄的画轴。“赵明诚手抄的《金石录》稿本，有一卷找不到了。”
“我来帮你找吧。”
我也蹲下来，把她拿出来的东西一件一件整理好。柜子很深，最里面堆着一些很久没动过的杂物。我伸手进去摸，摸到一个布包，打开一看，是一叠信。
“夫人，这是什么？”
她转过头，看到那叠信，愣了一下。
“那是赵明诚写给我的信。”她接过去，放在膝盖上，没有打开，“以为丢了。原来在这里。”
“夫人看看？”
她犹豫了一下，解开布包，拿出最上面的一封。信纸已经发黄了，折痕处裂了几道口子。她展开，看了几行，又折起来。
“不看了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看了难过。”她把布包放到一边，“先找稿本。”
我们继续翻。最后在东厢房床底下的一个木箱里找到了那卷稿本。稿纸散了大半，有些被虫蛀了，边角缺了好几块。李清照把散落的纸一张一张捡起来，按顺序排好。
“少了三页。”
“哪三页？”
“汉代青铜器那几页。没了。”
“夫人还记得上面写什么吗？”
“记得。但记得也没用。写下来也不是原来的了。”她把稿本抱在怀里，坐在地上，“赵明诚的字，我写不出来。”
我坐在她旁边。
“夫人，你把记得的内容口述给我，我写在空白纸上。先把空缺补上，以后找到原稿再换。”
她想了想。“也只能这样了。”
那天上午，李清照念，我写。她念得很慢，每一个字都要想很久。念到赵明诚写的批注时，她的声音会低下去，像是在跟不在场的人说话。
“这件博山炉，盖上山峦重叠，神兽出没。古人以此象征海上仙山。明诚按：此炉为西汉之物，工艺精绝，当为宫中用器。”
她停下来。
“夫人，怎么不念了？”
“这一句，‘明诚按’三个字，是他写的。我抄的时候，也写‘明诚按’。好像他还活着，还在按。”
“夫人可以写‘今按’。”
“不写。写了就不是他的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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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午吃饭的时候，李清照把那叠信拿出来，放在桌上。
“夫人要看？”
“看。看完了，烧了。”
“为什么要烧？”
“留着也是留着。烧了，就当送给他了。”
她打开第一封。信很短，只有几行字——“梦得吾妻：昨夜梦回青州，携手游于东园。梅花盛开，香气袭人。醒来惟余泪痕。明诚。”
她念完，把信放在一边。
“夫人，这封信写得好。”
“好什么？又不是词。就是几句家常话。”
“家常话才真。写词可以作假，家常话假不了。”
她没有接话，打开第二封。这封长一些——“近日得见米芾书帖，价昂不能购。摹其笔意，附于纸后。虽不及原帖万一，亦可解渴。明诚。”
她翻到信纸背面，果然有摹的字迹。墨已经很淡了，但笔画还能看清。
“赵明诚会摹字？”
“会。摹得很像。有时候摹完了，连他自己都分不清哪是原迹哪是摹本。”
“那别人分得清吗？”
“分不清。但他不骗人。摹的就是摹的，会在旁边写一个‘摹’字。”
她翻到信的最后一页，右下角有一个小小的“摹”字。
“先生真是个实在人。”
“实在。太实在了。不实在的人，不会在那个兵荒马乱的年月还带着这些破铜烂铁跑。”她把第二封放到一边，拿起第三封。这封更短——“妻：今日收得一古镜，背铭‘长毋相忘’四字。镜已锈蚀，不能照人。然此四字，胜于明镜。明诚。”
她念完，把信贴在胸口，闭了一会儿眼睛。
“夫人……”
“没事。”她把信放下，睁开眼睛，“继续看。”
一封信一封信地看，看到最后一封。这封没有打开，她捏着信封，犹豫了很久。
“这封不看了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这是最后一封。他写完之后，就病倒了。没来得及寄出。是别人带给我。”
她把那封信放回布包里，连同其他几封一起包好。
“夫人不是说要看完了烧吗？”
“不烧了。”她把布包抱在怀里，“烧了，就什么都没了。留着，想他的时候还能看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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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，没有抄金石录。李清照把那封没看的信拿出来，放在桌上，盯着看了很久。
“夫人，我出去走走。你在家看信。”
“你别走。”她叫住我，“你在这里。你在，我就敢看。”
我坐回椅子上。
她撕开封口，抽出信纸。信只有一页，上面写了几行字。她看着看着，眼泪掉了下来。没有声音，就那样一滴一滴地落在信纸上，把墨洇开了。
“夫人……”
“没事。”她用手帕擦了一下眼睛，“他说，他梦到我了。梦里我还在写词，他还在拓碑。两个人各忙各的，谁也不打扰谁。醒了就不在了。”
她折起信纸，放回信封。
“苏姑娘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，人死了以后，还能托梦吗？”
“能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因为我相信。信了，就能。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你信我能再见到他吗？”
“信。”
她看着窗外，阳光很好，院子里的竹子绿得发亮。
“我也信。”
那天傍晚，李清照把那一布包信放回了柜子最深处。她没有烧，也没有再拿出来。
“夫人，留着吧。留到哪天不想留了，再烧。”
“好。”
晚上，我们坐在院子里喝临安米酒。酒不烈，甜甜的，喝了几碗也不醉。
“苏姑娘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明天做什么？”
“帮夫人抄金石录。”
“后天呢？”
“也抄。”
“大后天呢？”
“大后天……”我看了看系统面板，倒计时还有两天，“也抄。”
“一直抄到我走了？”
她没有说“你走了”，她说“我走了”。
“夫人不会走的。”
“谁都会走。你走，我也走。早早晚晚的事。”
“那在走之前，把该做的事做完。”
“什么事是该做的？”
“把金石录抄完。把词写出来。把该说的话说给该听的人听。”
“该说的话，我都说了。该听的人，都听不见了。”
“我听见了。”
她端着酒碗，看着我。
“你不是该听的人。”
“那我是谁？”
“你是一个路过的人。路过了，听了几句。走了，就忘了。”
“我不会忘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因为我的记性很好。好到我有时候不想记得那么多。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你记得什么？”
“记得李白喝醉了说‘人生得意须尽欢’。记得屈原在汨罗江边写‘有客自远方来’。记得陶渊明说‘酒不会跑，人也不会跑’。记得苏轼说‘一蓑烟雨任平生’。”
“你见过苏轼？”
“见过。”
“他是什么样的人？”
“一个吃了红烧肉会笑、写了诗会哭的人。”
她嘴角弯了一下。
“那你记不记得我？”
“记得。记得夫人说‘载不动许多愁’的时候，声音没有抖。记得夫人在双溪赤脚踩水，像个小姑娘。”
她端着碗，看了我很久。
“苏姑娘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走的那天，我不送你。”
又来了。每个人都说这句话。
“夫人为什么也不送？”
“送了你就不想走了。你不走，就耽误你的事。你走了，我又难受。不如不送。”
“夫人都知道。”
“知道。从你来的那天就知道。你不是这个时代的人。”
“夫人怎么知道的？”
“你帮我抄金石录的时候，用的不是这个时代的笔法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我写字是用现代人的习惯，横平竖直，没有古人的韵味。她看出来了。但她一直没有说。
“夫人不问我从哪里来？”
“不问。问了，你就要走。不问，你还能多住几天。”
她站起来，把空碗收走。
“苏姑娘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睡吧。明天还要抄。”
她走进正堂，灯灭了。
我坐在院子里，看着天上的月亮。临安的月亮很亮，照得院子里的竹子像一根一根的银针。
我把布袋打开，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——屈原的竹简，陶渊明的酒坛（已经空了），李白的玉佩，屈原的青玉。还有苏轼送的一块石头，他写“雪堂”的时候顺手刻的，非要塞给我。我把石头握在手心里，圆圆的，滑滑的，还有他的体温。
这些东西，每一件都是一段路。
路走完了，东西还在。人告别了，记忆还在。
我把它们重新包好，放回布袋。
明天抄金石录。后天抄金石录。大后天……大后天再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