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临安住了五天,我每天帮李清照抄金石录。她念,我写。有时候她念得快,我跟不上,她就停下来等我。有时候我写错了,她就用笔在旁边批一个“改”字,我再重写。日子过得很慢,慢到像院子里的竹子,一天长不高一寸,但每天都在长。
“夫人,赵明诚的字好看吗?”我问。
“好看。比你的好看。”
“那当然。夫人写得好,赵明诚写得好,就我写得不好。”
她嘴角弯了一下。“你倒是有自知之明。”
金石录写的是古代青铜器和石碑上的文字。哪年出土的,上面刻的什么字,古人怎么解释的,赵明诚怎么考证的。枯燥。但李清照念得不枯燥。她念每一个字的时候,都像是在介绍一个老朋友。
“这件《毛公鼎》,上面刻了四百九十七个字。是现存铭文最多的青铜器。”
“先生见过?”
“见过。在赵明诚家里。后来……”她没有说下去。后来金兵南下,什么都没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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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天,李清照说要去逛古玩市场。临安的古玩市场在御街南边,卖字画的、卖铜器的、卖旧书的,一条街全是摊子。李清照走在前面,我跟在后面。她不买,只是看。拿起一个铜镜看一看,放下。拿起一卷旧书翻一翻,放下。
“夫人不买?”
“不买。买不起。”
“以前买得起?”
“以前赵家在的时候,看中了就买。借钱也买。买完了,两个人一起研究,一整夜不睡觉。”
“现在呢?”
“现在看看就够了。看过了,就当是自己的。”
走到一个卖字画的摊子前,李清照停了一下。摊上挂着一幅画,画的是梅花,枝干苍劲,花朵稀疏。她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。
“夫人喜欢这幅画?”
“喜欢。画梅花的这个人,我认识。”
“谁?”
“马远。他画梅花,枝是硬的,花是软的。硬和软在一起,就是活的。”
她伸出手,摸了摸画纸的边角。
“夫人,买下来吧。”
“不买。看看就好。”
“我帮你买。”
她转过头看着我。“你有钱?”
“有。不多,但够买一幅画。”
“不用。看了就够了。”她转身离开那个摊子,“买回去,挂在墙上,天天看,就不想看了。不如在这里看,看一次想一次。”
我跟在她后面,回头看了一眼那幅梅花。摊主正把它挂回原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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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午,我们在街边吃了一碗面。面摊很小,只有三四张桌子,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,脸上总带着笑。
“李夫人,好久没来了。”老板娘端上面,擦了擦手,“还是老样子?”
“老样子。”
“这位是?”
“客人。”李清照说。
老板娘看了我一眼,没有多问,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了。
“夫人常来这家?”
“常来。老板娘人好,面也做得好。”
“比夫人家做得好?”
“比我做得好。”她低头吃面,“我做面,只有赵明诚说好吃。别人都说不好吃。”
“那是别人不会吃。”
她抬起头看着我。“你这个人,什么都能说成好的。”
“因为本来就是好的。不好的,我说不好。”
“那你说,我这碗面好不好?”
“好。面细,汤清,葱花放得正好。”
她笑了一下。不是嘴角弯一下,是眼睛也弯了。
“你倒是会吃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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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回去,继续抄金石录。她念到一件青铜爵的时候,忽然停了下来。
“夫人,怎么了?”
“这件爵,赵明诚写过批注。”她翻出一张发黄的纸,上面有几行小字,“他说,这爵上的铭文‘子子孙孙永宝用’,是假的。”
“为什么是假的?”
“因为真正的西周青铜器,铭文不会这么工整。这是后人模仿的,模仿得太像,反而假了。”
“赵明诚真厉害。”
“厉害什么?他研究了一辈子金石,最后连命都搭进去了。”她把那张纸夹回稿纸里,“金兵南下的时候,他带着这些稿子逃。路上病了,倒在床上还在写。写了没几天,就……”
她没有说下去。
“夫人,别想了。”
“不想。但不能不想。一想就是一辈子。”
我放下笔,看着她。她的眼睛红了,但没有哭。
“夫人,你把这些都写进金石录里。把赵明诚怎么说的,怎么看的,怎么死的,都写进去。”
“写这些做什么?”
“让后人知道,有一对夫妻,用了一辈子做一件事。字是冷的,人是热的。”
她沉默了很久。
“苏姑娘,你帮我写。”
“夫人说,我写。”
“就说……赵明诚,字德甫,诸城人。生于元祐元年,卒于建炎三年。与妻李氏同撰《金石录》三十卷。性爱古物,遇之辄购。南渡时,病卒于途中。”
她停了一下。
“再加一句。妻李氏,续其业,至今未辍。”
我低下头,在纸上写下她说的每一个字。写到“至今未辍”的时候,笔尖顿了一下。
“夫人,写好了。”
她把那张纸拿过去,看了很久。然后叠好,放进袖子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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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,李清照没有早睡。她坐在院子里,手里端着一碗酒。酒是临安的米酒,不烈,有点甜。
“夫人,今天怎么喝酒了?”
“想喝了。”
“想喝就喝。我陪夫人喝。”
我也倒了一碗,坐在她旁边。院子里有虫鸣,一声一声的,不急不慢。
“苏姑娘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,人死了以后,还能被人记住吗?”
“能。”
“怎么才能被记住?”
“做一件让人忘不了的事。写了让人忘不了的词。爱一个让人忘不了的人。”
“我做了吗?”
“做了。夫人的词,千年后还有人读。赵明诚的名字,因为夫人的词,也被人记住了。”
她端着酒碗,没有说话。
“夫人,‘此情无计可消除,才下眉头,却上心头。’那是写赵明诚的吧?”
她点了点头。
“他还活着的时候写的。”
“活着的时候写生离。死了以后写死别。”
“哪首写死别?”
“《声声慢》。‘寻寻觅觅,冷冷清清,凄凄惨惨戚戚。’不是找东西,是找人。找赵明诚。找不到了,就冷。”
她把碗里的酒喝完了。我又给她倒了一碗。
“夫人,你写了这么多词,最好的是哪首?”
她想了想。“还没写出来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最好的词,是写不出来的。只能放在心里。”
“那夫人什么时候写?”
“不写。写了就不是最好的了。”
我们喝了两碗酒,桂花在头顶上,香得发腻。
“苏姑娘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走?”
我愣了一下。“夫人怎么知道我要走?”
“你不像能留下来的人。你像风。吹过来,吹一阵,又吹走了。”
又是这句话。苏轼说过,陶渊明也说过。他们都把我比作风。
“夫人,我不会那么快走的。”
“多快算快?”
“至少……帮夫人抄完金石录。”
“金石录抄不完。一辈子也抄不完。”
“那我就住一辈子。”
她转过头看着我。月光下,她的眼睛很亮。
“你说话算数?”
“算数。”
她看了我很久,然后低下头,喝了一口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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月亮移到了院子中央,照得地面发白。竹子在地上投下细长的影子,像一根一根的针。
“苏姑娘,你见过苏轼吗?”
这一问让我措手不及。
“夫人怎么忽然问这个?”
“随便问问。”
“……见过。”
“他是什么样的人?”
“他……很会吃。红烧肉做得特别好。”
李清照嘴角弯了一下。“还有呢?”
“他很会写诗。‘大江东去,浪淘尽,千古风流人物。’”
“那首听过。豪放。”
“他也很会哭。在黄州的时候,半夜一个人坐在江边哭。”
“哭什么?”
“哭自己。哭回不去了。”
李清照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他也是苦命人。”
“夫人也是。”
“我不苦。我写词,有人读。赵明诚死了,他的金石录还在。够了。”
“夫人嘴上说够了,心里不够。”
她端着酒碗,没有反驳。
那天晚上,我们喝了很多酒。酒坛空了,她去灶房又拿了一坛。
“夫人酒量真好。”
“练出来的。一个人住,不喝酒,长夜难熬。”
“夫人以后可以叫我。我陪夫人喝。”
“你能陪多久?”
“能陪多久陪多久。”
她端着碗,碰了一下我的碗。
“敬你。敬一个从很远地方来的人。”
“敬夫人。敬一个写了《声声慢》的人。”
“敬赵明诚。”
“敬苏轼。”
“敬陶渊明。”
“敬屈原。”
“敬李白。”
我念到“李白”的时候,她看了我一眼。
“你还认识李白?”
“不认识。读过他的诗。”
“也是。李白死了几百年了。”
我低下头,没有接话。
月亮偏西了,院子里的竹影移到了墙上。
“苏姑娘,你明天还帮我抄金石录吗?”
“抄。”
“那早点睡。明天还要写。”
她站起来,把空碗收走,走进正堂。灯灭了。
我坐在院子里,看着月亮。临安的月亮和黄州的不一样,和柴桑的不一样。但它还是月亮。照着所有的人,不管他们在哪里,不管他们是谁。
我把酒坛放回灶房,走进东厢房。
躺在床上,透过窗口,还能看到月亮的一角。
明天继续抄金石录。继续听李清照念那些冰冷的青铜器、古老的石碑,听她说赵明诚的故事。
字是冷的,人是热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