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清照的院子不大,正堂加东西两间厢房,院子中间铺着青砖,缝隙里长出了青苔。墙角那丛竹子长得很好,竹竿细长,叶子翠绿,风吹过的时候沙沙作响,像有人在低声说话。
她把我安排在东厢房。房间不大,一张床、一张桌子、一把椅子,桌上放着一只白瓷瓶,瓶里插着几枝桂花。被子叠得整整齐齐,床单没有一丝褶皱。
“夫人这里真干净。”
“一个人住,没什么事做,就收拾屋子。”她站在门口,“你先歇着。晚上过来吃饭。”
她转身走了。背影很瘦,褙子空荡荡的,像是挂在衣架上。
我把布袋放在床上,推开窗户。窗外是一条窄巷子,对面是别人家的后墙,墙上爬满了绿藤。巷子里没有人,只有一只花猫蹲在墙头,眯着眼睛看我。
系统弹出提示:【李清照好感度+3,当前:8/100。】
【诗魂值:52/100。】
【任务提示:诗人正处于孤寂期。早年与赵明诚共同收集的金石书画,在南渡后散失大半。丈夫已故,无子女,独自在临安整理残存的金石录。创作停滞,诗魂值偏低。】
傍晚,我去正堂吃饭。李清照已经摆好了碗筷。两碗米饭,一碟青菜,一碗豆腐汤。简单,但做得很精细。青菜切得整齐,豆腐汤上飘着几片葱花。
“夫人做饭的手艺真好。”
“一个人吃,随便做做。”
“夫人以前不做饭?”
“以前有人做。”她夹了一筷子青菜,放进嘴里,嚼了很久才咽下去。
我没有问“以前的人”是谁。我知道。赵明诚。她的丈夫。李清照十八岁嫁给他,两人一起收集金石书画,一起校勘古籍,一起写词唱和。后来金兵南下,赵明诚病死,她一个人带着那些文物南渡,一路颠沛,丢的丢、散的散。到了临安,什么都没剩下。
“夫人,你最近写词吗?”
“不写。”
“为什么不写?”
“写不出来。”她放下筷子,“心里有,笔下没有。”
“那就先不写。不急。”
她看了我一眼。“你倒是想得开。”
“急也没用。越急越写不出来。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说话的样子,像经历过很多。”
“经历了一些。”
“什么样的经历?”
“跟人告别的经历。”
她没有再问。
系统弹出提示:【李清照好感度+3,当前:11/100。】
吃完饭,我帮着收了碗筷,在灶房里洗干净。李清照坐在院子里,手里拿着一卷书,但没有翻。她看着那丛竹子,竹子不动,她也不动。
“夫人,你在看什么?”
“在看竹子的影子。”
太阳已经落山了,院子里没有光,哪来的影子?
“没有影子。”
“心里有。”她说,“心里有,就能看到。”
我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她旁边,也看着那丛竹子。天一点一点暗下来,竹子的轮廓从清晰变模糊,最后融进了夜色里。
“苏姑娘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从很远的地方来,见过很多人。那你见过……会写词的人吗?”
“见过。”
“比我写得好?”
“不一样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?”
“夫人的词是细的,像绣花针,一针一针地扎在心上。刚开始不觉得疼,后来发现满身都是针眼。”
她转过头看着我。夜色里看不清她的表情,但我感觉到她的目光停在我脸上,停了很久。
“你这个人,说话很准。”
“我说的是实话。”
“实话最难得。”她转回去,继续看着那丛已经看不见的竹子,“在临安,很少有人跟我说实话。”
“他们说什么?”
“说好听的话。说我的词写得好,说我的人活得好,说一切都会好起来。”
“夫人信吗?”
“不信。但也不反驳。反驳了,他们就不说了。不说,就更孤独。”
我看着她瘦削的侧脸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。
“夫人,以后我跟你说实话。不好听也说实话。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好。”
系统弹出提示:【李清照好感度+4,当前:15/100。】
第二天早上,我起来的时候,李清照已经在院子里了。她蹲在花盆前,用手帕擦兰花的叶子。每一片叶子都擦到了,擦得很仔细,像在照顾一个孩子。
“夫人,这盆兰花养了多久了?”
“两年。”
“有名字吗?”
“没有。兰花不需要名字。叫它兰花,它就知道你在叫它。”
我蹲在她旁边,看着她擦叶子。她的手很白,手指很长,指甲修剪得很整齐。不像苏轼的手,不像陶渊明的手,不像任何干过粗活的手。
“夫人以前不做这些吧?”
“以前不做。以前有人做。现在没人了,自己学着做。”
“难吗?”
“不难。就是慢。以前觉得慢是浪费时间,现在觉得慢才是过日子。”
擦完兰花,李清照说要去街上买东西。我跟她一起出门。巷子窄,两人并排走不开,她走前面,我走后面。
临安的街比黄州热闹多了。卖布的、卖花的、卖点心的,还有卖字画的。李清照走到一个卖花的摊子前,买了一枝白兰花,别在衣襟上。
“夫人真好看。”
“老了。”
“老了也好看。”
她看了我一眼。“你这个人,嘴真甜。”
“不是甜,是真的。”
她嘴角弯了一下,没有接话。
走到街角,一个卖字画的中年男人看到李清照,站起来拱手。“李夫人,好久不见。最近有新作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可惜了。上次那首《声声慢》,多少人想买。你又不肯卖。”
“词不是拿来卖的。”
“那是拿来做什么的?”
“拿来读的。读完了,放在心里。放了就放了,不用拿出来卖。”
男人笑了笑,没有再说什么。
我跟着李清照继续往前走。
“夫人,《声声慢》是哪首?”
“寻寻觅觅,冷冷清清,凄凄惨惨戚戚。”
她念得很轻,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。
“那首写得好。”
“不好。太苦了。写的时候,笔都是苦的。”
“苦也要写。写出来,就不那么苦了。”
她停下脚步,转头看着我。
“你总说这种话。你经历了什么,这么能劝人?”
“我经历了……跟很多人告别。”
“告别的多了,就学会了?”
“学不会。但知道苦是正常的。不苦才不正常。”
她看了我很久,然后继续往前走。
系统弹出提示:【李清照好感度+3,当前:18/100。】
中午回去,李清照做了一碗面。面切得很细,汤很清,上面飘着几片青菜叶子。
“夫人,你以前做面吗?”
“以前不做。赵明诚在世的时候,都是他做。他做面好吃。”
“夫人想他吗?”
她端着碗,没有说话。
“想。”过了一会儿,她说,“想又怎样。想也回不来了。”
“夫人可以把想他的事写下来。”
“写下来给谁看?”
“给后人看。让后人知道,有一个人,写了‘此情无计可消除,才下眉头,却上心头’。那个‘人’,就是赵明诚。”
她放下碗,看着我。
“你怎么知道这句词?”
“我……读过。”
“那首词写的是别离。不是死别。是生离。”
“生离和死别,都是离。”
她沉默了很久,然后重新端起碗,把面吃完了。
下午,李清照说要看金石录。她从柜子里搬出一摞厚厚的稿纸,摊在桌上。稿纸已经发黄了,边角卷起来,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。
“这是赵明诚和我一起写的。他写金石,我写词。后来他死了,我一个人接着写。”
“写完了吗?”
“没有。写不完。东西太多,一辈子也写不完。”
“夫人不急?”
“不急。写不完就写不完。活着的时候写,死了就停了。”
我站在她旁边,看着那些稿纸。字很小,很密,一笔一划都很认真。
“夫人,我帮你抄吧。你念,我写。”
她抬起头看着我。
“你会写毛笔字?”
“会一点。写得不好。”
“写给我看。”
我拿起笔,在纸上写了一行字——“寻寻觅觅,冷冷清清”。
她低头看了看。
“不好看。但有力。”
“夫人不嫌弃就行。”
她没有说好,也没有说不好。但把笔递给了我。
“你帮我抄金石录。我念,你写。”
“好。”
那个下午,李清照念了一页金石录,我抄了一页。她念得很慢,我写得很慢。阳光从窗口照进来,落在稿纸上,把字照得发亮。
“夫人,你以前也是这样跟赵明诚一起写的吗?”
“差不多。他写金石,我写词。有时候他帮我改,有时候我帮他改。”
“先生帮夫人改过哪首?”
“《醉花阴》。他写了十几首,没一首比得上我的。”她嘴角弯了一下,那是今天第一次看到她笑。
系统弹出提示:【李清照诗魂值+3,当前:55/100。】
【好感度+3,当前:21/100。】
晚上,院子里起了风。桂花的香味被风吹得满院子都是,甜丝丝的。李清照坐在正堂门槛上,看着院子里的竹子。我坐在她旁边。
“夫人,你有没有想过离开临安?”
“去哪?”
“回北方。回老家。”
“回不去了。老家在金兵手里。回去了,也不是以前的家了。”
“那夫人就在这里安家?”
“这里也不是家。这里是临安。是暂住的地方。走到哪里,都是暂住。”
“夫人不想安定下来?”
“想。但安定不下来。心里不安,住在哪里都是暂住。”
我看着她瘦削的侧脸,忽然想起陶渊明说过的话——“心里安了,哪里都是家。”李清照的心里不安。她的国破了,家亡了,丈夫死了,收藏散失了。她什么都没有了,只剩下那些词,和这本还没写完的金石录。
“夫人,你会写一首词。‘寻寻觅觅,冷冷清清,凄凄惨惨戚戚。’你已经写了。”
“写了又怎样?写完了,还是冷。”
“写完了,就不那么冷了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我读过。读完了,心里也冷。但冷过了,就暖了。”
她转过头看着我,月光照在她脸上,眼睛里有水光。
“苏姑娘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住多久?”
“住到夫人不需要我的时候。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。“那我永远不需要。”
我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那我就永远住下去。”
她没有说话。但我看到她的嘴角弯了一下。
那天晚上,我躺在东厢房的床上,透过窗口看着月亮。临安的月亮比黄州的小,但更亮。月亮下面是一条窄巷子,巷子对面是别人家的后墙,墙头的花猫已经不在了。
我把陶渊明的酒坛从布袋里摸出来,摇了摇。还有大半坛。桑叶应该已经落了吧。不知道他一个人在柴桑,有没有人陪他喝酒。
我把酒坛放回去,闭上眼睛。
明天还要帮李清照抄金石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