写完《念奴娇》的那天夜里,我失眠了。
躺在雪堂东厢房的床上,透过窗口能看到月亮。月亮很圆,挂在天上一动不动,像被人钉在那里的。我翻来覆去,干草铺在身下发出沙沙的声音。窗外的江水也在响,哗啦哗啦的,永不停歇。
系统弹出了提示:【传送倒计时:72小时。届时无论宿主是否准备完毕,将被强制传送至南宋·临安。】
三天。我在黄州只剩三天了。
第二天早上,苏轼比平时起得晚。我做好早饭,端到院子里,他才从屋里出来。头发没梳,胡子乱糟糟的,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。
“先生昨晚没睡好?”
“写诗写晚了。”他接过粥碗,喝了一口,“把那首又改了几个字。”
“改哪里了?”
“把‘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’改成了‘多情应笑我,早生华发’。加了一个逗,气就顺了。”
他喝粥喝得很慢,一碗粥喝了半个时辰。喝完了也不放下碗,就那么端着,看着院子里那棵桑树。
“苏姑娘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今天别去地里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陪我走走。”他说,“在黄州快两年了,有些地方还没去过。”
我看了看系统面板。倒计时还有将近三天,不急。
“好。”
苏轼带我去的地方,不是赤壁,不是东坡,而是一个我从没去过的地方——长江边的一处渡口。渡口不大,只有一个破旧的木码头,一艘小船系在桩子上。没有人,只有江水拍打着岸边,一下一下的。
“先生来这里做什么?”
“看。”他站在码头上,看着江面,“刚来黄州的时候,我常来这里。站在这里看江水,看船来船往。看久了,觉得自己也像一条船,不知道要漂到哪里去。”
“现在呢?”
“现在知道。漂到黄州,就不漂了。”他蹲下来,用手摸了摸码头的木板,“这块木板,我第一次来的时候就烂了。两年了,还是烂的。”
“没人修?”
“没人来。这里太偏了。”
“先生修一下?”
“不修。”他站起来,“留着。烂着。让人知道这里有人来过,没人管。”
我们在渡口坐了一个上午。苏轼没有说话,我也没有。两个人坐在木码头上,脚悬在江面上,看着水流。水从西边来,往东边去,不停。偶尔漂过几片树叶,几根枯枝,转一个圈,就被水带走了。
系统弹出提示:【苏轼好感度+2,当前:91/100。】
中午回去,苏轼做了一顿红烧肉。肉切得大块,放了很多糖,颜色红亮亮的。他端着碗,看了很久。
“苏姑娘,这可能是你在这里吃的最后一顿肉了。”
“先生怎么知道?”
“猜的。”他夹了一块肉放到我碗里,“多吃点。以后想吃,就吃不到了。”
我低下头,把肉塞进嘴里。很甜。甜得有点发苦。
“先生,你会做很多菜的。”
“不多。就会几样。肉、鱼、青菜。”
“够了。会多了就累了。”
他看了我一眼。“你这个人,总是替别人想。”
“先生不也是?”
“我不是替别人想。我是……”他想了一下,“我是替自己想的少。”
下午,苏轼说要再去东坡看看。麦苗已经长高了一截,绿油油的,风一吹,像波浪一样起伏。
“先生,麦子什么时候抽穗?”
“春天。”
“那我看不到了。”
“看不到也没关系。”他蹲下来,摸了摸麦苗的叶子,“你走的时候,它还在长。你走了,它还长。你什么时候想起来,它都在。”
我蹲在他旁边,也摸了摸麦苗。叶子有点扎手,边缘是锯齿状的。
“先生,你以后会离开黄州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先生会去杭州,会去惠州,会去儋州。”
“儋州?”他转过头看着我,“那是哪里?”
“在……在海那边。很远。”
“我去那么远做什么?”
“因为朝廷不让你待在这里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“那我还回来吗?”
“……不回来了。”
他看着麦田,很久没有说话。
“不回来就不回来。”他站起来,“走了以后,这块地就交给别人种。麦子还会长,豆子还会结。不一定是我种的,但总有人种。”
“先生舍得吗?”
“舍得。不是我的地。我只是种了两年。”
“那什么才是先生的?”
“诗。”他说,“地是别人的,诗是自己的。谁来了,地就是谁的。诗写了,就是我的。谁也拿不走。”
系统弹出提示:【苏轼好感度+3,当前:94/100。】
晚上,月亮又圆了。苏轼把院子里那把破竹椅搬到了江边。他说要在江边看月亮。我搬了另一把,跟在他后面。
江边的风比院子里大。月光照在江面上,碎成一片一片的银白色,像撒了一地的玻璃碴子。
“苏姑娘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明天走?”
“后天。”
“后天,”他点了点头,“那明天再吃一顿肉。”
“先生别破费了。”
“不破费。肉便宜。黄州猪肉,贱如泥。”
他笑了一下,但笑里没有开心。
“苏姑娘,你走了以后,我的诗写给谁看?”
“写给后人。”
“后人有你,就够了。别人看不看,我不在乎。”
我低下头,手指抠着椅子扶手上的木刺。
“先生,你还会遇到别人的。会有很多人读你的诗,喜欢你的人。”
“那些人我不认识。”
“认识了就认识了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刚来的时候,我也不认识你。现在认识了,你就要走了。”
“先生……”
“别说了。”他抬起手,指了指江面,“你看。”
江面上,月亮碎了又被风吹拢,拢了又碎。反反复复的,像一个人在不停地缝补什么东西。
“江月年年只相似。”他念了一句。
“不知江月待何人。”我接了下去。
他转过头看着我。
“你连张若虚都读过?”
“读过一些。”
“不止一些。”他没有追问,转回去看江面,“江月待谁?待你?待我?还是待那些还没来的人?”
“都待。谁来了,它就待谁。”
“那它等得累不累?”
“不累。它有的是时间。”
他轻轻笑了一下。“你又说这种话。”
那天晚上,我们在江边坐到很晚。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,江水从西边流向东边。一移一流,时间就过去了。
系统弹出提示:【苏轼好感度+3,当前:97/100。】
第三天,苏轼果然又做了一顿红烧肉。这一次做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用心,糖放得不多不少,肉炖得软烂,筷子一夹就断。
“吃。”他把碗推到我面前。
我夹了一块,咬了一口。很好吃。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好吃。
“先生,你怎么不学做别的?”
“学那么多做什么?一样做好就够了。”
“先生说得对。一样做好就够了。”
他看着我,嘴角弯了一下。“你今天怎么不怼我了?”
“今天不怼。今天听先生的。”
“明天呢?”
“明天……明天就不在了。”
他端起酒碗——还是他自己酿的酸酒——喝了一大口。
“那今天就多听几句。”
“先生说吧。”
他想了想。
“苏姑娘,你以后不管走到哪里,记得黄州有个人,欠你一块肉。”
“先生不欠我。”
“欠。欠很多。欠你一块肉,欠你一碗酒,欠你一句实话。”
“先生已经给过了。”
“没给够。”
他又倒了一碗酒,递给我。我接过来,喝了一口。酸。
“苏姑娘,你这个人,是我见过的最奇怪的人。”
“比先生自己还奇怪?”
“比我奇怪一百倍。”他端着碗,“你不知道你从哪里来,不知道你要去哪里,但你不怕。你帮了我这么多,却从不说要我回报什么。你只是……在那里。”
“先生,我只是路过。”
“路过的人,不会帮人盖房子。路过的人,不会帮人锄地。路过的人,不会陪人坐到半夜,听他说废话。”
“先生说的不是废话。”
“是什么?”
“是诗。”
他看着我,眼眶红了。
“苏姑娘,你走的那天,我不送你。”
“先生说过好几次了。”
“说几次都要说。说了,你就知道我舍不得。不说,你以为我不在乎。”
他把碗里的酒喝完,站起来。
“我去地里了。你……你收拾东西吧。”
他扛着锄头走了。背影很直,步子很快。但我看到他在田埂上停了一下,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。
系统弹出提示:【苏轼好感度+3,当前:100/100。】
【北宋篇主线任务完成度:100%。】
【传送倒计时:6小时。】
我站在雪堂的院子里,把那间住了不到一个月的厢房又看了一遍。窗口对着长江,床上的干草被我睡出了一个凹坑。墙上什么也没有,光光的,白白的。我在这个房间里住了不到三十天,但好像住了很久。久到我已经习惯了晚上听着江水声入睡,习惯了早上被苏轼的锄地声吵醒。
我把布袋收拾好。屈原的竹简,陶渊明的酒坛,李白的玉佩,屈原的青玉。一样不少。
酒坛里的酒还有大半坛。桑叶还没有落。但我等不到桑叶落了。
我在灶房里找到一块麻布,把酒坛又包了一层,扎紧。在院子里找到一块木板,用木炭在上面写了一行字——“先生,酒我带走了。桑叶落的时候,我会在远方喝一口。你也在远方喝一口。隔着一千多年,干杯。”
我把木板放在灶房的灶台上,压好。
然后站在门口,最后看了一眼雪堂。三间正房,一间灶房,一间柴房。门口有苏轼亲手写的“雪堂”两个字。院子里的菊花还没开,但叶子很绿。
系统弹出提示:【传送倒计时:1小时。请宿主做好准备。】
我走到东坡。
苏轼正在地里锄草。他没有抬头,但我知道他知道我来了。
“先生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走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先生,你不看我一眼?”
他停下来,把锄头杵在地上,抬起头看着我。
眼睛是红的。但没有泪。
“看了。”他说,“走吧。”
“先生,后会有期。”
“后会有期。”
我转过身,走了。
没有回头。这一次,我没有回头。
走出十几步,身后传来他的声音。
“苏姑娘!”
我停下来,但没有转身。
“你的名字,我叫了一次就不会忘。苏晚。后会有期。”
我抬起手,在头顶挥了挥。然后继续往前走。
系统弹出提示:【传送开始。】
眼前的景色开始模糊。东坡、麦田、雪堂、长江——全都像被水泡了一样,颜色慢慢洇开,形状慢慢融化。
最后消失的,是他站在地里的身影。
扛着锄头,瘦削的,黝黑的,但笔直的。
像一棵树。一棵种在黄州、长在北宋、活了千年、还要继续活下去的树。
系统:【传送完成。】
【目的地:南宋·临安。】
【当前时间节点:绍兴年间,李清照约五十岁,居临安,整理《金石录》。】
【当前诗魂值储备:28点。】
【特殊道具携带:李白的玉佩(待充能),屈原的青玉(未使用),《离骚》终章原简(未使用),陶渊明桑落酒(大半坛,未开封)。】
我站在一条青石板铺成的小巷里。
两边是白墙黑瓦的房子,门前种着桂树。空气里有一股甜甜的香气,像是桂花的味道。天灰蒙蒙的,刚下过雨,石板路上还有水洼。
巷子尽头,一个女人正蹲在门口,摆弄一盆兰花。
她穿着淡青色的褙子,头发用一根银簪挽着,鬓边有几缕白发。人很瘦,背微微佝偻,但手指很长,很白,指甲修剪得很整齐。
我走过去。
“请问——李清照李夫人在吗?”
她抬起头。
一张很清秀的脸。年轻时一定很美。现在不年轻了,眼角有皱纹,嘴角有法令纹,但那双眼睛——很亮,很深,像是藏着一整条江。
“我就是。你是谁?”
“我叫苏晚,”我说,“从……很远的地方来。想拜访夫人。”
她打量了我一会儿,目光落在我那身沾满泥巴的旧衣裙上,又看了看我背着的布袋和腰间的玉佩。
“很远是多远?”
“比夫人能想象的还要远。”
她沉默了两秒。
“进来吧。”
她站起来,推开身后的木门。
门里是一个小院子,种着几丛竹子,墙角有一口井。正堂的门开着,能看到里面挂着一幅画,画的是梅花。
“夫人一个人住?”
“一个人。”
“不闷吗?”
“闷的时候,翻翻书。翻着翻着,就忘了。”
她倒了一碗茶递给我。
“喝茶。”
我接过来,喝了一口。茶是凉的,但有一股清香。
“夫人,我能在你这里住几天吗?”
她看着我。
“你从那么远的地方来,就为了住几天?”
“就为了住几天。”
她看了我很久。
“住吧。”她说,“反正也没人来。”
系统弹出提示:【李清照好感度+5,当前:5/100。】
【李清照诗魂值检测中……当前:52/100。】
【任务提示:诗人正处于晚年孤寂期,诗魂值偏低。建议先了解其生活状况,后续任务将自然触发。】
我坐在李清照的院子里,手里端着那碗凉茶。
临安的天空比黄州低,云压得很矮,像是伸手就能够到。巷子里有人在叫卖,声音远远的,忽大忽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