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州的雨说下就下。早上还是大太阳,到了午后,天边堆起乌云,风刮得院子里的桑树东倒西歪。苏轼正在东坡锄草,我跑去找他的时候,雨已经下来了。
“先生!下雨了!”
他把锄头扛在肩上,不紧不慢地往回走。雨越下越大,黄豆大的雨点砸在泥地上,溅起一朵一朵的泥花。我拉着他的袖子跑,他倒好,还慢悠悠的。
“跑什么?又不是没淋过。”
“淋了会生病!”
“病了正好,躺着写诗。”
回到雪堂的时候,两个人浑身湿透了。我赶紧去灶房烧水,他站在门口脱了外袍,拧干,挂在门框上。水滴在地上,汇成一小洼。
“先生,把干衣服换上!”
“不急。”
“先生!”
他看了我一眼,走进屋里换了一身干衣服出来,坐在门槛上,看着外面的雨。雨帘密密匝匝的,把院子罩成了一幅画,远处的长江看不见了,只能听到水声,轰隆隆的,比平时大了一倍。
“这雨下得好。”他说。
“好在哪里?”
“麦子渴了。喝饱了,长得快。”
“先生就不怕自己渴了?”
“我渴了喝水。麦子渴了只能等雨。”
他伸出手,接了几滴雨水,舔了一下。“甜的。”
“雨水哪来的甜?”
“不甜吗?你尝尝。”
我也伸手接了几滴,尝了尝。没有味道。但看他那么认真,就没有说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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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下了整整一个下午。傍晚的时候,小了,淅淅沥沥的,像有人在云层上面筛沙子。苏轼搬了一把椅子到门口,坐着看雨。我也搬了椅子,坐在他旁边。
“苏姑娘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,雨停了之后,天上会出现什么?”
“彩虹。”
“彩虹之外呢?”
“蓝天。”
“蓝天之外呢?”
“……先生,你问得太远了。”
他笑了一下。“不远。人活着,总得往远处看。只看脚底下,走不远。”
“先生想去多远?”
“想走到天的尽头。看看那里有什么。”
“先生现在走得了吗?”
“走不了。但要想着。想了,脚就走得动。”
雨渐渐停了。西边的云裂开一道缝,夕阳从缝里漏出来,把天边染成了橘红色。东边的云还是灰的,但边缘镶了一道金边。
“先生,你看。”
他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看过去,沉默了很久。
“好看。”
“先生写一首?”
“不写。写不出来。有些东西,只能看,不能写。写了就不是那个东西了。”
“那先生看完了,会忘吗?”
“不会。眼睛记住了。”他指着自己的眼睛,“这里,存着。哪天写诗的时候,它就自己出来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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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《念奴娇·赤壁怀古》创作进度:85%。】
第二天,天晴了。
苏轼起得很早,我起来的时候,他已经从东坡回来了。袍子下摆沾满了泥,鞋上也全是泥,但他在笑。
“麦子倒了。”
“倒了?不是长了?”
“被雨打趴了。”他说,“但没断。扶起来就能长。”
“先生扶了?”
“扶了一早上。还有一大片,今天扶不完。”
“我跟你去。”
吃过早饭,我们去了东坡。麦苗倒了一大片,趴在地上,像被什么东西压过一样。苏轼蹲下来,一棵一棵地扶。把苗立起来,根部的土压实,不让它再倒。我也蹲下来跟他一起扶。苗很嫩,不敢用力,怕捏断了。只能用手指轻轻拨开土,把苗立正,再把土拢回去。
扶了半个时辰,我的腰酸得直不起来。
“先生,这样要扶到什么时候?”
“扶到扶完为止。”
“明天不会又倒?”
“明天不倒。根扎深了,就不倒了。”
“怎么才能扎深?”
“等。太阳晒,风吹,雨打。扛过去了,根就深了。”
他说话的时候没有抬头,手上的活也没停。一棵,又一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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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,扶了一大半。苏轼站起来,捶了捶腰。
“歇一会儿。”
他走到田埂边,坐在土堆上,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和一支笔。纸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了,笔尖也秃了,但他不在意,把纸摊在膝盖上,开始写。
我凑过去看。
“莫听穿林打叶声,何妨吟啸且徐行。”
他写了两行就停了。
“先生,怎么不写了?”
“接不上。”
“接不上就先吃饭。”
“不吃。”
“先生又来了。”
他看了我一眼,把纸折好塞回怀里,站起来。“走吧,回去吃饭。下午再来扶。”
下午,麦苗全扶起来了。苏轼站在地头,看着那片刚刚扶正的麦田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“好了。”
“先生,你刚才那两句诗,后面是什么?”
他想了想。
“竹杖芒鞋轻胜马,谁怕?一蓑烟雨任平生。”
他念得很慢,像是在确认每一个字。
“先生,这首叫什么?”
“叫……《定风波》。”
“为什么叫定风波?”
“因为风波定了。”他指着麦田,“雨停了,苗扶了,风波就定了。”
我看着他晒得黝黑的脸,看着他手上沾满的泥巴,看着他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,忽然觉得——这个人不是被贬到黄州的。他是被派来黄州的。派来种地、盖房、写诗、扶麦苗。派来把风波定住。
“先生,这首词会传下去的。”
“你又知道。”
“我知道。千年后的人会读它。读到‘一蓑烟雨任平生’,就知道先生是个什么样的人。”
“什么样的人?”
“一个不怕雨的人。”
他看着我,嘴角慢慢弯了起来。
“你这个人,夸人的本事比写诗还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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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《定风波·莫听穿林打叶声》创作完成。】
【苏轼好感度+5,当前:84/100。】
【北宋篇主线任务核心目标已完成。】
【提示:诗魂值已达满值,宿主可选择在倒计时结束前提前传送,或停留至自然传送。】
诗魂值满了。比我想象的快,比我期待的早。我本以为还要帮苏轼写出《念奴娇·赤壁怀古》,没想到先满了的是另一首。但转念一想,这两首本来就是一首。大江东去是豪放,一蓑烟雨是坦然。豪放是给别人看的,坦然是自己的。
“苏姑娘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在想什么?”
“在想先生什么时候能把‘大江东去’写完。”
“快了。”他看着远处的长江,“快了。江在催我,再不写,它就要流走了。”
那天晚上,苏轼破天荒地没有喝酒。他坐在雪堂的院子里,面前摆着纸笔,月亮很圆,照得地面发白。
我坐在旁边,没有出声。
他提笔,写了几行。停下来,看了看,又写了几行。再停下来,把纸拿起来对着月亮看了很久,然后放下笔。
“写完了。”
“先生念给我听。”
他端起纸,念了出来。
“大江东去,浪淘尽,千古风流人物。故垒西边,人道是,三国周郎赤壁。乱石穿空,惊涛拍岸,卷起千堆雪。江山如画,一时多少豪杰。”
他停了一下,接着念。
“遥想公瑾当年,小乔初嫁了,雄姿英发。羽扇纶巾,谈笑间,樯橹灰飞烟灭。故国神游,多情应笑我,早生华发。人生如梦,一尊还酹江月。”
念完最后一句,他把纸放下,端起桌上的水碗——没有酒了,喝了一口水。
“先生,这首词会传下去的。”
“传不传,不管了。”他说,“写出来了,它就有自己的命。”
“先生的命呢?”
“我的命……”他看着月亮,“我的命在这首词里。人死了,词还在。”
我张了张嘴,想说“先生不会死”,但这话太假了。人都会死。苏轼会死,陶渊明会死,屈原会死,李白会死。所有人都会死。但他们的诗不会。
“先生,我敬你。”
我端起水碗,碰了碰他的碗。
“敬什么?”
“敬大江。”
他笑了。“好,敬大江。敬它流了千年,还要流千年。敬它见过周瑜,见过我,还要见那些没出生的人。”
我们碰碗,喝水。水是凉的,但喝下去,胸口是暖的。
系统弹出提示:【《念奴娇·赤壁怀古》创作完成。】
【苏轼好感度+5,当前:89/100。】
【北宋篇主线任务完成度:100%。】
【宿主可随时选择传送至下一朝代。下一朝代:南宋·临安。目标诗人:李清照。】
夜深了,苏轼没有去睡。他坐在院子里,把那首《念奴娇》念了三遍。每一遍都不一样,有时候快,有时候慢,有时候声音大,有时候声音小。
“苏姑娘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走?”
“先生怎么知道我要走?”
“你的诗魂值——不,你刚才看手了。你在数日子。”
我低下头。被他发现了。
“还有几天?”
“……不知道。系统没说。但快了。”
“快了是多久?”
“也许明天,也许后天。最多不超过五天。”
他点了点头。
“五天。够了。”
“什么够了?”
“够把这首词再改一遍。”他看着我,“再喝几碗酒。再吃几块肉。再看几次月亮。”
我低下头,不让他看到我的眼睛。
“先生,我会想你的。”
“想我的时候,就读我的词。读‘大江东去’,读‘一蓑烟雨’。读完了,就当我在你旁边。”
“先生怎么跟那个人说一样的话?”
“哪个人?”
“没谁。”
他没有追问。
月亮移到了屋顶上方,院子里起了风。菊花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,像是在说什么。
“苏姑娘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走了以后,我还能见到你吗?”
我抬起头,看着他的脸。月光照着他,把他的轮廓映得很清楚。瘦削的、黝黑的、胡子乱糟糟的,但眼睛很亮。
“能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先生去杭州的时候。”
“又是杭州。”他笑了一下,“好,杭州见。”
他站起来,把竹椅搬进屋里。
“苏姑娘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走的那天,我不送你。送了你就不想走了。你不走,就耽误你的事。你走了,我又难受。不如不送。”
“先生已经说过了。”
“说过了再说一遍。重要的事要说两遍。”
他走进屋里,灯灭了。
我坐在院子里,抱着膝盖,看着月亮。
黄州的月亮,很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