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哥,我在朋友家住两天。不用担心。”她的声音很平静,像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。
“小五,你在哪儿?”李明谦的声音里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和明显的焦躁,“斯远说你找到了,要不我都到海市了。”
“抱歉,四哥,手机没电了,让你担心了。”李明珠闭了闭眼,热水蒸出的雾气模糊了她的视线,“你好好休息,等过几天我找你一起吃饭,好吗?”
“那好。”李明谦沉默了片刻,像是在犹豫什么,“小五,不用担心。等三哥回来,我跟三哥说,肯定不会让你去孙家那个地方。”
“谢谢你,四哥。我知道了。”
她挂了电话,将手机放在浴缸边沿上,整个人往下滑了滑,让水没过肩膀。热水像一双无形的手,轻轻按摩着她酸痛的肌肉和紧绷的神经。她闭着眼睛,听着浴室里细微的水声和自己均匀的呼吸,什么都不想。
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,然后是换鞋的窸窣声,再然后是陈斯远轻而稳的脚步声。
“明珠,你在吗?”他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,带着一点不确定。
“我在泡澡。”李明珠睁开眼,提高了音量。
“好,我做饭。一会儿好了叫你。”他的脚步声顿了一下,又补充道,“你别泡太久,要是不舒服就叫我。”
“知道了,斯远哥。”
李明珠又泡了一会儿,才慢悠悠地起来,擦干身体,换上那套柔软的家居服。头发还半湿着,披在肩上,在白色的棉质布料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的水痕。
她走出卧室,饭菜的香味已经弥漫了整个餐厅。她坐下来,看着那些菜,忽然发现——这些也是陈斯远爱吃的。
他们在一起这么久,她竟然一直没有注意过,两个人的口味这么相似。不爱吃太油腻的,不爱吃太甜的,喜欢清淡但有层次的调味,喜欢食材本来的味道。
“昨天你过生日,没能给你过成。”陈斯远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从厨房走出来,将盘子放在桌角,“今天算是补偿。”
“拿来。”李明珠伸出手,掌心朝上,语气里带着一点故意的理所当然。
陈斯远笑了。他转身从玄关的柜子上拿过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盒,双手捧着递过来。礼盒不大,但沉甸甸的,用深蓝色的包装纸包着,上面系着一条银灰色的丝带,系了一个很规整的蝴蝶结。
“很沉。”李明珠接过礼盒,在手里掂了掂,狐疑地看着他,“什么东西?陈斯远,不会是金砖吧?”
“你喜欢?”陈斯远挑眉。
李明珠摇头,低下头,小心翼翼地拆开包装纸。丝带被解开,包装纸被展开,露出里面一个深灰色的硬质礼盒。她打开盒盖,愣住了。
盒子里躺着一本书。不是新书,是一本旧书,封面有些微的磨损,边角有被翻阅过的痕迹,但书脊完好,纸张泛着岁月的淡黄色。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,指尖触到封面上那行烫金的、已经有些褪色的外文字母——是她找了很多年、国内一直买不到的那本专业著作。只有G国的一家旧书店偶尔有货,她托人问过好几次,都没有结果。
“啊——”她发出一声短促的、压抑不住的惊呼,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,“陈斯远,谢谢!我喜欢!太喜欢了!”
她将书从盒子里取出来,双手捧着,像捧着一件稀世珍宝。她翻开扉页,指尖轻轻抚过那些陌生的、优美的外文铅字,一页一页地翻,像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。她的眼睛亮晶晶的,嘴角高高翘起,整个人像是被阳光穿透了一样,散发着一种他在她身上很少见到的、纯粹而热烈的欢喜。
她站起来,抓着陈斯远的手臂,蹦了两下,像个小孩子一样:“谢谢你,陈斯远!这个礼物太好了,我真的好喜欢!”
陈斯远看着她难得的孩子气的样子,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。他知道她会喜欢,但没想到她会这么喜欢。这本书,他托了好几个人,辗转了大半个地球才弄到。现在看来,所有的折腾都值了。
“既然这么喜欢,有没有奖励?”他低头看着她,目光里带着一点故意的、促狭的笑意。
李明珠抬起头,对上他的眼睛。她踮起脚尖,飞快地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,像一只偷到鱼的猫,亲完就想缩回去。
“这可不够。”陈斯远的声音低了下去。
他伸出手,一只坚定地托住她的脸颊,指腹微微用力,不让她躲开;另一只手环住她的后腰,将她整个人带进自己怀里。他的气息完全笼罩了她——温热,甚至有些灼人,带着他独有的、干净的、像阳光晒过的棉布一样的味道。
他低下头,吻住了她。
这是一个有重量的、有温度的、带着侵略性的吻。强势而不粗暴,深入而不莽撞,唇舌交缠间,他像是在无声地确认什么——确认她在这里,确认她属于他,确认这一切不是一场随时会醒的梦。
然后,就在她以为这个吻会越来越深、越来越烈的时候,他的动作忽然变了。激烈的进攻化为细密绵长的亲啄,一下一下地落在她的唇上,温柔得像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鸟。他发出一声极轻极短的叹息,那叹息里有太多东西——有这十几个小时的恐惧和煎熬,有心满意足的庆幸,有一种他终于可以放下心来的、深深的疲惫。
他松开她的唇,却将她整个人拥进怀里,抱得很紧很紧。一只手按在她后脑勺上,另一只手轻轻抚着她的背,一下,一下,像在哄一个做噩梦的孩子。
李明珠靠在他怀里,听着他胸腔里那颗心脏还在急促地跳着,将脸埋进他的颈窝,慢慢闭上了眼睛。
窗外的阳光正好,落在两个人身上,暖洋洋的。
“斯远哥,我们吃饭吧。”她的声音有些哑,却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、轻快的尾音,“不要辜负你做的美味。”
陈斯远没有回答。他伸出手,指腹轻轻摩挲过她的脸颊,一下,又一下,像在确认什么。那片红肿还没有完全消退,触手微微发烫。他的目光暗了暗,然后再次用力将她拉进怀里,抱得很紧,紧到她能感觉到他胸腔里那颗心脏沉稳有力的跳动。
“明珠,你记得。”他的声音从胸膛深处传出来,低低的,沉沉的,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缓缓拉动,“你还有我。还有我。”
这句话,他说了两遍。一遍给她听,一遍给自己听。
李明珠把脸重新埋进他胸口,闭上眼睛。
“好。”
她没有告诉他那天在李家发生了什么。他没有问。但她知道,他已经知道了。
京大校园,树叶开始变得绿,阳光穿过枝叶的缝隙,在路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陈斯远从学院出来,手里拿着刚刚提交的论文回执。他约了李明谦一起吃饭,正穿过校园往食堂的方向走。
“陈斯远。”
一个声音从斜前方传来,不高不低,带着一种刻意的、排练过的从容。陈斯远挑起眼帘,看着站在路中间的女人。宋依然她站在那里,姿态优雅,像一株精心修剪过的盆景,每一片叶子都在它应该在的位置。
陈斯远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,然后收回,像看路边的一棵树、一盏灯一样,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。他迈步,准备从她旁边绕过去。
“李家即将要和孙家联姻了。”宋依然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,带着一种压抑的、急于看到效果的急切。
陈斯远的脚步没有停。
“是孙逸臣和李明珠。”宋依然追上来,高跟鞋急促地敲击着水泥路面,发出清脆的声响,“李明珠的爸爸已经答应了。”
陈斯远停下了。
他没有回头,只是站在那里,背脊挺直,像一棵不会被风吹弯的树。
“所以,你想说什么?”他的声音很平,平到听不出任何情绪。
宋依然急步走到他面前,仰起头,看着他的脸。她离他很近,近到能看清他眼底那片沉静的、没有任何波澜的黑暗。
“斯远,你还坚持吗?”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恳切的、想要将他从歧途上拉回来的焦急,“李明珠如果和孙家联姻,你还要坚持你自己的选择?她不值得。”
陈斯远的眼皮终于动了一下。他微微垂下眼帘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。她倒是有心,连他今天来交论文都知道。那目光不冷、不热、不怒、不喜、像在看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东西。
“值不值得,”他说,声音不大,却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头上,“我说了算。跟你有什么关系?”
宋依然的脸色变了。不是变红,是变白。像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冷水,妆容精致的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、近乎透明的苍白。
“斯远,你知道么,她是有男朋友了。”她的声音微微发颤,语速快了起来,像怕他没听完就走了,“而且年纪很大了。她经常去那个男人那里小住。你别觉得她单纯,被她骗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