监控摄像头的红色指示灯不亮了。那盏从审讯室启用那天起就没有熄灭过的灯，此刻像一只被挖掉的眼睛，只剩下一个黑色的空洞。
顾北辰没有时间去想监控是怎么关掉的。他跪在秦牧身边，一只手按在他颈侧的动脉上，另一只手掏出手机拨打急救电话。动脉搏动还在，但越来越弱，像一根正在被慢慢拧熄的蜡烛。秦牧的脸色从苍白变成了青灰，嘴唇上没有任何血色，嘴角有一丝透明的液体，不知道是水还是唾液，在LED灯管的惨白光线下发着微弱的光。
“审讯室，嫌疑人昏迷，疑似注射不明物质。需要救护车，马上！”顾北辰对着电话说完，把手机扔在桌上，双手交叉按在秦牧胸口，开始做心肺复苏。
一下，两下，三下。
林墨站在门口，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。他的眼睛瞪着秦牧手背上那个针眼，嘴唇在动，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。
“林墨！”顾北辰的声音像一记鞭子，“去找夏洛，让她调这间审讯室门口的所有监控！从上一个小时开始，任何进出过这间房间的人，全部找出来！还有，通知老葛——安全屋加密，任何人不得进出！”
林墨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转身，跑了出去。
顾北辰继续按压。一下，两下，三下。他的手掌在秦牧的胸口有节奏地起伏，每一次按压都让秦牧的身体微微弹起，像一个被反复压下的弹簧。他不知道这样做有没有用——如果秦牧中的是某种神经抑制剂，心肺复苏的效果有限。但什么都不做，就等于放弃。
四十秒后，秦牧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的、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呻吟。
顾北辰的手停了一下，然后继续按压。
“秦牧。秦牧，能听到我说话吗？”
没有回应。但脉搏比刚才强了一点——至少不再继续衰弱了。
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急救人员到了。两个穿绿色急救服的男护士推着担架车跑进来，动作熟练地检查了秦牧的瞳孔、脉搏、呼吸，然后在他的手臂上绑上血压计袖带。血压低得吓人——高压只有七十。
“注射了什么？”急救员问。
“不知道。针眼在右手手背，周围有红肿。”
急救员用棉签擦了擦针眼周围的皮肤，把棉签放进一个密封袋里，递给顾北辰。“这个需要送检。我们现在把人带走，你跟车。”
顾北辰把密封袋揣进口袋，跟着担架车跑出了审讯室。
走廊很长，日光灯管一盏接一盏地从头顶掠过。担架车的轮子在石英石地面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，像某种古老的、不祥的节奏。经过走廊中段的时候，顾北辰瞥了一眼墙上的监控摄像头——红色的指示灯都亮着。只有审讯室里那一盏灭了。
不是系统故障。是有人专门关了那一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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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东市第一人民医院，急诊抢救室。
顾北辰站在抢救室门外，透过门上那块巴掌大的玻璃窗，看着里面的医生护士围着秦牧忙碌。心电监护仪发出急促的滴滴声，屏幕上绿色的波形在跳动，每一次跳动的幅度都比上一次大一点。
这意味着秦牧还活着。
至少暂时还活着。
夏洛从走廊另一头快步走来，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，脸上带着一种顾北辰很少见到的、混合着愤怒和焦虑的表情。
“审讯室门口的监控我调出来了。”她把平板递给顾北辰，“从你离开审讯室到林墨发现秦牧出事，中间一共是十一分钟。这十一分钟里，只有一个人进出了那间审讯室。”
顾北辰接过平板，屏幕上是一段监控录像。时间戳显示，在他离开审讯室大约六分钟后，一个穿白大褂、戴口罩、推着清洁车的人走进了审讯室。三分钟后，那个人推着清洁车出来了。清洁车上多了一个黄色的医疗废物袋，鼓鼓囊囊的，装了不少东西。
“这个人是谁？”顾北辰问。
“我查了支队的进出登记。今天下午没有任何外派的保洁人员到岗。支队的保洁工作由一家外包公司承担，但这家公司的员工名单里，没有这个人的照片。”夏洛用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，调出了另一个画面——支队大门口的人脸抓拍系统，“这个人是伪造的工牌进入支队的。他的脸被口罩遮住了大部分，但人眼识别系统的算法给出了一个匹配度——百分之七十三，匹配对象是一个叫——”
她停了一下。
“叫刘牧远的人。”
顾北辰的手指猛地收紧。
龚信仁的秘书。那个在招待所递名片、在殡仪馆传达指令、带着四个士兵试图运走赵志国遗体的刘牧远。他穿着白大褂，推着清洁车，走进了关押秦牧的审讯室。三分钟后，他出来了，清洁车上多了一个黄色的医疗废物袋。
那个袋子里装的是什么？是注射器？是安瓿瓶？还是别的什么东西？
但更关键的问题是——刘牧远是怎么知道秦牧在审讯室里的确切位置的？审讯室在支队三楼最里侧，走廊需要经过两道需要门禁卡才能通过的防火门。一个没有支队门禁卡的外人，不可能独自走到那间审讯室门口，除非有人替他开了门。
顾北辰抬起头，看着夏洛。
“门禁记录呢？”
夏洛的表情更加阴沉了。“我查了。刘牧远进入第一道防火门的时间是下午四点二十一分零三秒。开门的人，使用的是支队内勤组的门禁卡。内勤组今天下午在岗的一共有七个人，我需要时间去查是谁的卡刷开了那扇门。”
“不用查了。”顾北辰的声音很低，低到只有夏洛能听到，“能在这个时候给刘牧远开门的人，不会是普通内勤。一定是支队长级别以上的人，才有权限在不引起怀疑的情况下，‘安排’一个人进入审讯区域。”
夏洛的眼睛微微睁大。
“你是说——支队里有内鬼？”
顾北辰没有回答。他转过身，透过抢救室的玻璃窗看着里面的秦牧。心电监护仪上的波形已经稳定了下来，血压在缓慢回升。秦牧的嘴唇从青灰色变成了浅粉色，虽然还是很淡，但至少有了一丝活人的颜色。
急救员从抢救室里出来，摘下口罩，表情疲惫但不算凝重。
“命保住了。他中的是一种短效的神经抑制剂，作用时间大约十五到二十分钟，主要效果是导致意识丧失和呼吸抑制。如果没有人及时发现，他可能会在昏迷中因为呼吸停止而死亡。但你们的心肺复苏很及时，维持了基本的循环，药物代谢掉之后就没事了。”
“会有什么后遗症吗？”
“短期可能会有记忆力减退和定向障碍，但大概率是可逆的。长期的——不好说。这种药不是常规医疗用药，没有长期的临床数据。需要观察。”
顾北辰点了点头，没有追问。他走进抢救室，站在秦牧的病床旁边。
秦牧的眼睛闭着，睫毛微微颤动，像是在做一场并不平静的梦。他的手背上贴着一块白色的敷料，盖住了那个针眼。输液管从他的手臂连接到床头的输液架上，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坠，缓慢而坚定，像某种不肯停止的倒计时。
大约过了十分钟，秦牧的眼皮动了一下。然后又动了一下。然后缓缓睁开了。
他的目光涣散了几秒，然后慢慢聚焦，落在了顾北辰的脸上。
“顾组长。”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，但嘴型清晰可辨，“你把纸鹤拿走了吗？”
顾北辰愣了一下。纸鹤。那只有着两道黑色划痕的纸鹤，他离开审讯室的时候没有带走。现场应该已经被封锁了，那个纸鹤应该还在桌上。
“没有。”
“去找。”秦牧的声音忽然变得比之前清晰了很多，像是在用仅剩的力气说出最重要的话，“纸鹤的翅膀里，我写了东西。用针尖写的。看不到，但碘酒一擦就能显出来。那是数据库的备份路径。马维诚怕有人改密码，在数据库里留了一个后门。后门的地址，我写在了纸鹤的翅膀上。”
顾北辰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秦牧在被人注射神经抑制剂的最后一刻，用针尖在那只纸鹤的翅膀上刻下了一行字。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下来，所以他把最后的线索留在了那个最不起眼的地方——一个用一次性杯子折成的、歪歪扭扭的纸鹤里。
“夏洛！”顾北辰转身冲出抢救室，几乎是吼出来的，“回审讯室！桌上有一只纸鹤，找到它，马上！”
夏洛已经跑了出去。
顾北辰重新走进抢救室，回到秦牧床边。秦牧的眼睛已经又闭上了，但这一次不是昏迷——是睡着。他的呼吸平稳而均匀，心电监护仪上的波形跳动着正常人的节律。
顾北辰站在那里，看着秦牧的脸，看了很久。
他的手机震动了。
夏洛发来一张照片——那只纸鹤被放在一张白纸上，左边翅膀的内侧，在碘酒擦拭后显现出一行用尖锐物体刻出的细小字迹。字迹歪歪扭扭，显然是在极其仓促和隐秘的情况下写的，但每一个字母都清晰可辨：
gsf-holding.com/backdoor/ & uid=qs33m71
顾北辰盯着那行字，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——秦牧坐在审讯椅上，知道自己即将被人注射某种药物，但他没有喊叫，没有反抗。他只是在那个看不见的凶手转身离开的几秒钟里，拿起桌上的针尖，在纸鹤的翅膀上刻下了这行字。
然后他放下针尖，闭上眼睛，等着那个人回来完成他该完成的事。
顾北辰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发抖。
不是恐惧。是愤怒。是一种冰冷的、理性的、正在被转化为行动的愤怒。
他拨通了张远志的电话。
“张检察官，秦牧在审讯室里被人注射了神经抑制剂。下手的人是刘牧远——龚信仁的秘书。支队内部有人替他开了门。我现在需要你以最高检的名义，向江东市刑侦支队发出正式通知——所有参与此案的人员，全部接受内部审查。从支队长到门卫，一个都不能漏。”
张远志沉默了大约三秒。
“刘牧远现在在哪里？”
“不知道。但他还在江东。他从支队出去之后，没有离开这个城市——他的手机信号最后一次出现，是在江东市东北方向，靠近翠屏山庄的位置。”
翠屏山庄。二十八号。龚信仁的别墅。
张远志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，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顾北辰的耳朵里：“你不要去翠屏山庄。这不是建议，是命令。刘牧远是龚信仁的秘书，如果你现在出现在龚信仁的家门口，整个案子就会从‘刑事侦查’变成‘政治事件’。到那时候，谁也保不住你。”
顾北辰没有回答。
他挂了电话，把手机放进口袋，看了一眼病床上的秦牧。
秦牧在睡梦中微微皱了一下眉，像是在做一个并不愉快的梦。也许他梦到了十年前的那个下午，梦到了宋远征倒下的瞬间，梦到了他父亲接到那个八秒钟的电话。也许他梦到的只是一只折翼的纸鹤，在白色的灯光下缓缓旋转，像一个永远落不了地的、沉默的雪片。
顾北辰转身走出了抢救室。
走廊里，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洒进来，把白色的墙壁染成了淡淡的橘红色。他走得很慢，每一步都踩得很实，像是在丈量一段他必须走过去、但不知道会有多长的路。
电梯门开了。
他走了进去，按了一楼。
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，他看到了手机屏幕上的一条新消息。没有归属地的号码——那个变声器后的神秘联络人。
“刘牧远在翠屏山庄二十八号。他还没有走。但他不会等你太久。”
顾北辰把手机放回口袋，抬起头，看着电梯门上方跳动的楼层数字。
5楼。4楼。3楼。2楼。1楼。
门开了。
他走了出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