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叮——叮——”六点整的闹钟准时响起。
躺在床上的梁云霁将眼睛勉强睁开一道小缝,一只手摸索着关掉闹钟。
尽管窗外的天色已亮,他还是不想起床。
一般来说他只有在周一才会赖床,今天虽不是周一,但是9月1号,最令学生们头痛的开学日。
他已经能听到楼下父母和白姨的说话声和厨房灶炉运作的声音了,很小,但他听的很清楚。
经过一番剧烈的心理斗争,他才坐了起来,一边打哈欠一边走到衣柜前,寻找自己的校服。不光是每周一,洋城一中还规定学生在一些重要的日子里穿校服,而开学日就算其中之一。
穿戴整齐后,梁云霁看了眼手腕上的手表,下了楼。
楼下的餐厅里,三个成年人正围在铺着真丝桌布的长桌旁,两人坐着,另一人站着。梁云霁径直走到父亲边上坐下,拿起一块烤面包往自己嘴里塞。
梁字明见儿子来了,放下手机:”我的高二生来了。准备好开学了吗?”
“丝毫没有。爸,妈,你们今天休假了?”
“是,整个暑假我们都忙着给公司演戏,昨天好不容易杀青了,放了五天的小假。”冯兰喝了口鲜果汁,朝儿子笑了笑。
梁云霁接过白姨递过来的牛奶:”那就是说,今天我是唯一一个要干活的?”
“行了小梁,抱怨的功夫早就吃完了。”白妮对梁云霁说。
白妮是梁家的管家,自梁云霁能记事起,这个严历又细致的阿姨就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。也正是因为她在梁家待的时间长,梁家人已经将她视作了一份子。
“快点吃,待会儿我亲自送你上学去,就开那辆新买的车。”梁宇明朝儿子眨眨眼。
“怎么又买车?刚赚点钱就准备败了是吗?”冯兰训斥道。
“不是不是老婆,是之前那辆,云霁没有坐过呢。”梁字明立刻认怂。
“所以那是之前那辆吗?我怎么看着那么眼生呢。”梁云霁问父亲。
“当然不是,但你妈最近突然要搞节省,我可不敢惹她生气。”梁宇明坐进驾驶位,看了看坐副驾的儿子,”但你放心,这是我朋友的,在你妈发现之前一定能还给他,我就是想过过车瘾。再说,你不想让你们班同学看看你坐的什么豪车啊?”
“我们班同学不喜欢研究车,但可能以后会?”梁云霁回答。
“唉,你们长大就明白啦。”梁字明突然感慨地说。
清晨洋城的公路上已经挤满了车子,好在父子二人出来的早,梁云霁准时到了学校。
他们刚驶到车水马龙的校门口前,梁云霁便看到前面从出租车上下来的熟悉身影:”哎!林屹泽!”
那身影转过头,果然是他的铁哥们林屹泽。只见对方原本还带着几分倦意的脸上顿时露出了惊喜的笑容:”梁哥!你也刚到啊?
他立刻上前,帮着梁云霁拿书包:”咱们快点进教室吧,要不然卡顿特老师又要把我们锁外面。”
“没事啊,你知道卡顿特老师之前也迟到过呢,她迟到的次数比我们俩加起来都多,我打赌她今天肯定又会因为裙子上洒了咖啡晚来。”梁云霁笑着说。两人一起走进洋城一中的大门。
“不过这样的班主任也挺好的,总比1班强吧,他们班那个班主任严得要死。”
“哎,我听说1班这学期要换班主任了。”
“我去,从谁那里听说的?可靠吗?
“听白姨说的,她儿子不就是1班的吗?”
“行吧,但我不怎么在乎1班的情况。”林屹泽无所谓地耸耸肩。
他们终于穿过初中楼,走完四层台阶,来到了高二8班的门口。班内早已人声鼎沸,两人看到了一大群熟悉的身影。
梁云霁按照上学期的座位安排,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位置,其实也就是班中的中间,林屹泽就坐在他身后。旁边的同学都在兴高采烈地讨论着各自的假期,只有梁云霁的同桌没有参与,在安静地翻着一本书。
“早上好班长大人,二把手给您请安了!”梁云霁对那女生笑嘻嘻地说。
何慧抬起头:”早,梁云霁。真是一点都没变。”
后排的林屹泽凑上来:”哎梁哥,不能一看到你女朋友就忘了我啊。
“去你的!就你们天天的邪门CP搞的。我和何慧就是一个副班长、一个班长,有什么可磕的?”梁云霁在林屹泽头上轻轻砸了一拳。
“哎呀,林哥的话也不是完全没道理嘛。”坐在何慧前排的棕发女孩突然加入了他们的对话,”日久生情,况且坐这么近,正常正常。
“拉文德,你也来凑热闹?我真不明白你们都是怎么想的。”何慧无奈地摇摇头,”看来你们都挺闲的。你们看后排,后门边那个座位。”
另外三人闻声转头,只见那个最后面的原本空出来的位置上,坐着一个莫约12岁的小男孩。由于他正低着头,再加上他正戴着连帽衫的帽子,很难看到他的样貌。尽管他穿着宽大的白色长袖连帽衫和白色长阔口裤,还是藏不住他衣服下的瘦弱身体。阔口裤的最下端,露出一双破旧的帆布鞋。此时,这位陌生人正聚精会神地看着一本厚厚的书,时不时还用手旁的中性笔勾勾画画。
“那是谁啊?”梁云霁小声地问道。
“不知道,”何慧若有所思地回答,”他来的比我还早,就一直坐在那里看书,也不知道在看什么。别人和他说话,他也不说什么。”
林屹泽看着那人认真的样子:”这小孩上初中了吗?怎么在高二的教室里这么理所当然地坐着呢?”
“看着还这么高冷,不会是什么学神小不点转到我们班了吧。”拉文德说。
“咱们问问不得了吗?”梁云霁提议道。
但正当他准备起身时,前门就被推开了,一位留着金色卷发的女士匆匆地走进教室,她穿的浅紫色长裙上还有一小块淡淡的污渍。
她推了推眼镜,站直。所有同学在她到来后,立刻安静下来,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。
其实她并不吓人。卡顿特老师在整体上有些矮胖,脸是标准的圆形,一双眼睛被黑粗框眼镜放得很大,和她脸上的低鼻梁与厚嘴唇在一起,形成了一张典型的孩子脸。确实,她的说话语气中也充满了孩子气。
“今天老师因为喝咖啡时不小心弄脏了裙子,所以迟到了几分钟。大家的暑假作业都写完交齐了吗?”
何慧站起来:”报告老师,全收齐了。”
“不错不错,大家不愧是高二实验班的学生。”卡顿特老师笑了笑,”这次开学,和其他时候都是一样的,早上先给大家开个小会,说说这学期的一些事情。”
“首先呢,这学期的新课表,大家已经看到并打印了吧。但最主要的是,这学期的所有小副科、体育课和选修课,大家都是和1班合班上课哈。”
卡顿特老师话音刚落,班里就响起一片抱怨声,林屹泽甚至大声说道:”为什么又是1班?上学期和他们一起上体育课就有的受了,这学期居然全合班!”
“哎呀,我也知道大家和1班有点……小矛盾,但毕竟咱们和1班都是实验班,合班也挺正常的嘛。”卡顿特老师解释道,”这学期1班的班主任换了,我已经和他说过,让他好好管管1班的同学们,并且我们也要以礼待人,我希望大家不要再和1班同学产生矛盾了,好吗?”
其实大家都知道,1班对8班的敌意是有原因的。两个班是年级中唯一两个实验班,一到考试就会被拿总分比较,所以竞争是原因之一;两班最不同的是,1班是大副科上物理的理科实验班,8班是大副科上历史的文科实验班,虽然洋城一中近几年提倡”文理平等”,但1班好像因为自己学理科就可以低看他人一眼一样,对8班拽得很。
当大家都再次安静下来,卡顿特老师才继续:”这个高二学期,各个学科的难度都会大幅度增长,所以我希望同学们都打起十二分的精神,投入新的学习生活。尤其是语文,如果大家有任何问题,都可以来问我。”
“哦!老师万岁!”林屹泽大喊了一声。同学们都被他搞怪的语气逗笑了。
梁云霁趁机转过头。后面那个小不点连头都没抬。
“行啊,谢谢我们班的‘搞笑担当’林同学。”卡顿特老师笑眯眯地说,”最后呢,我还想再说一件事。这学期,我们班转来一位新同学。”
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转头,看向那个还在看书的小朋友。
“哦,你们都发现他了啊。那好吧,你上来做个自我介绍吧。”卡顿特老师温和地说。
那个小不点站起身,缓缓走到卡顿特老师身旁。他很矮小,梁云霁预估他的头顶和自己的肩膀一边高。等他真正站在阳光下,大家才看清他的容貌:一张白得透明的小巧的圆脸,帽子没遮住的浅金色整齐短发,几乎没有血色的薄嘴唇。但最勾人的是他那双眼睛,长长的睫毛下隐约能看到一双精致的灰黑色丹凤眼,但眼神又像是刚从冰里取出来的一样冰冷。
“介绍一下哈,这位小同学是江星屿,这学期转到我们班。他只有12岁,所以大家作为大哥哥大姐姐,也多照顾照顾他。”卡顿特老师拍了拍他的肩。
“12岁,插到高二的班!听我们的课不和听天书一样吗?”林屹泽悄悄对梁云需说。
但梁云霁没有回答。那个叫江星屿的小朋友稍稍抬了抬头,默默打量着他的新同学们,脸上的神情没有一丝波动。最后,他看向坐在教室中央的梁云霁。
梁云霁感觉自己像是被他的目光冻住了。他深吸一口气,努力保持与对方对视,但那好似看一汪清澈却暗淡的水眼,他永远望不到底。虽然就是一秒,但他感觉是永远。
卡顿特老师仿佛听到了林屹泽的疑问:”江同学虽然年纪小,但智商水平与知识储备都符合高二生的要求,再加上他家中的一些情况,所以先被插班到高二上课,当然也是可以听懂我们的课的,大家不用担心哈。”
她又转头问红星屿:”你想再说点什么吗?多介绍介绍自己?
对方沉默地摇摇头,自顾自地走回自己的座位,继续坐下看书。
在下了早自习后,同学们纷纷收拾着自己的课本与学案,准备去不同的专业教室上小副课。
“走吧梁哥,下节我们上生物,你女朋友去隔壁上地理,正好顺路。”林屹泽已经准备好了学习用具,催促着梁云霁。
“闭嘴吧你,堂堂班长和副班长都被你造谣,小心把你体委的职位撤了!”梁云霁假装威胁道。
他们从后门离开。在楼道里走在他们前面的,正是那个一早上都没说一句话的小不点。
梁云霁立刻向林屹泽暗示跟上自己,随后快走几步,和江星屿并排走。
江星屿仿佛没看到他一般,没做任何反应。
“哎,小朋友,我叫梁云霁,是班里的副班长。”梁云霁自我介绍道。
对方什么都没说,甚至都没看他一眼。
“嗯……你要去上什么课啊?我给你指路吧。我们高二楼层教室多,你别走丢了。”梁云霁再次提议道。
这次,对方松了松抱紧学科袋的胳膊,让梁云霁和林屹泽看是什么科目。
“哦,是生物啊!我们也要去上生物课,我们给你带路吧。”林屹泽愉快地说道。
“我知道教室在哪。”对方冷冷地回答,语气与林屹泽的热情形成明显反差。
林屹泽被这句话搞得一时语塞:”哦,那……那你还,挺聪明的。
正在谈话陷入僵局时,他们已经上了五楼,不远处的一阵男生笑声打破了宁静。
梁云霁和林屹泽向教室门口看去。只见那里已经围了一小群学生,而站在最中间的男生正在说笑着什么。
看到梁林二人,那男生就露出了一抹轻蔑的笑:”哟,这不是8班的文科生吗?这么早就来了,显得你很好学了啊?”
“卡尔利,我劝你说话好听点,对谁阴阳怪气的呢?”林屹泽怒气冲冲地说。
“哦,你生气了,我好害怕哦。”卡尔利夹着声音说。周围其他1班的同学都笑了起来。
梁云霁和卡尔利.珊兰森从两人小的时候就结下了仇。其实梁云霁自己都不知道对方为什么对自己有那么大的敌意,但他也不怎么在乎。可两班的其他的同学很在乎,久而久之两班就有些交恶了。
江星屿并不想观看这场闹剧。他想从人群中穿过,尽快进入教室,却被卡尔利拦住了。
“这谁家小孩?怎么晃悠到高中楼了?”卡尔利问道。
“我们班同学,和你没关系。”梁云霁干脆地说完,将对方推开,三位8班同学走进教室,留下1班同学们呆呆地站在门口。
“你想跟我们坐在一起吗?我们8班的习惯坐在教室的右半边。”梁云霁问江星屿。
可对方没有回答,而是走到最后排坐好,打开生物书开始温习,明显是想和他们保持距离。
8班同学陆陆续续地来到了生物教室。班级卫生委员周封原刚在梁云霁旁边坐下,就开始吐槽:”那个1班的卡尔利又发什么神经?堵着前门不让我们进,我差点和他打起来!”
“哎呀,卡顿特老师不都说了吗?别总是因为1班那群人生气。”梁云霁无奈地劝道。
“原儿,你觉得你和他们打架能赢吗?你是不是还没到卡尔利肩膀高呢?”林屹泽向周封原开玩笑。
“滚!我都快赶上你了!”周封原回应。
周封原是个发育比较晚的孩子。梁云霖还记得初中他是全班最矮的男生,甚至看一些女生都需要仰视。虽然他在高中时已经和其他人几乎一样高了,但大家还是会提起以前他作为班级”土豆”的往事。
“1班班主任不是我们生物老师吗?卡顿特老师说1班换班主任,那我们生物老师换吗?”坐在林屹泽前面的柳天突然问道。
“应该要换吧,那个生物老师看样子是到退休年龄了,就换了人。我挺好奇新生物老师会是什么样的呢。”梁云霁回答。
“我就希望别再是个老教师了,还是年轻教师讲课有意思。”周封原笑呵呵地说。
“柳天,你怎么没和你的小闺蜜们去上课呢?”林屹泽问道。
“我们报的课不一样,拉文德和岚子颜去上地理课了。”柳天向他解释道。
拉文德、岚子颜和柳天是年级里出了名的”三人闺蜜组”,从初中一直到现在,感情特别好。相比于拉文德,另外两人更内向,文静,尤其是柳天。
预备铃已经打响了,老师却迟迟不来。教室里的同学们还在喧闹。
周封原看了看教室后排:”哎,那个小朋友怎么坐在那里呢?要不要把他叫过来?”
林屹泽耸耸肩:”我们问过了,人家不来。”
“他太高冷了,我们都无法接近他。”周封原说。
“说不定人家这样是有原因的呢。”梁云霁忍不住辩解。
“那会是什么呢?”柳天小声问道。
但大家没有时间想了。一个夹着生物书和学案的男人打开门,走进教室。同学们顿时安静下来,看样子这就是他们的新老师。
这位新老师长得高而瘦,皮肤苍白,但十分年轻,略显忧郁脸上还带着几分英俊。
在全班同学的目光中,他放下书,深吸一口气说道:”大家好,我是莱桑德.卢瑟伦斯,同学们可以叫我卢瑟伦斯老师。这学期我来担任你们的生物老师,我也是1班班主任。如果有问题问我可以去办公室或1班教室找我。”他的说话声有点小,还有些紧张导致的结巴。
“新老师好腼腆哦,我们班那群姓肯定又要犯花痴病了。”林屹泽悄悄对梁云霁说。
“犯什么花痴病,那是拉文德的哥哥。”聊天反驳道。
林屹泽的下巴差点掉到桌子上”啥?真的吗?”
“是啊,我和岚子颜之前还在她家见过呢。”
“我去,那拉文德为什么不告诉我们?”
“可能想给你们个惊喜吧。就你天天给她起外号,看到和她一个姓的亲哥都认不出来。”柳天数落道。
“……我才没有!我发现姓氏一样了,只是我觉得不会那么凑巧!”林屹泽狡辩道,”我下课一定得问问她为什么不告诉我……”
“行,咱们现在还是快点听课吧,要不然又要错过知识点了。”梁云霁笑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