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秒,苏晚全身的肌肉猛地绷紧,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。
手机屏幕上那句温柔的问候,此刻看来,不啻于地狱传来的耳语。
几乎是条件反射,她猛地合上笔记本,动作快得像被火烫了一下。
不是正常关机,而是长按电源键,用最粗暴的方式强制切断了所有程序。
紧接着,她弯腰,一把从墙壁的插座上拔掉了电源线。
拔掉线的瞬间,她才意识到自己的手在抖,抖得像筛糠。
不行,不能这样。
监控。
他一定在看着。
这个反应太激烈了,完全不符合一个普通女孩被男友深夜查岗时的表现。
普通女孩会是什么反应?
惊吓?
害羞?
还是带点被抓包的恼怒?
绝不是现在这种如临大敌的恐慌。
苏晚强迫自己深呼吸,命令狂跳的心脏慢下来。
她缓缓站起身,动作刻意放得有些僵硬,像是被吓了一跳后还没回过神。
她拿起那部亮着屏幕的手机,看了一眼,然后像是被烫到一样,迅速把屏幕朝下扣在了床上。
这个动作,可以被解读为害羞,也可以是生气,唯独不是恐惧。
很好,就是这样。
她舔了舔干涩的嘴唇,转身走出卧室。
脚步声在寂静的公寓里显得格外清晰,她故意放慢了脚步,让自己看起来像是在梦游,或者只是单纯的口渴。
厨房里,冰箱运作的嗡嗡声成了唯一的背景音。
她打开冰箱,冷白的光照亮她半边脸,映出那双强装镇定的眼睛。
她从里面拿出一瓶矿泉水,拧开,仰头灌了几口。
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,却浇不灭心里的那团火。
她在客厅里无意识地踱了两步,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回消息,最终还是选择了放弃。
她回到卧室,没有再碰电脑,甚至没有再看一眼手机。
她掀开被子躺了进去,将整个人蒙在被子里,用行动无声地宣告:别烦我,我睡了。
这是一种示弱,也是一种无声的对抗。
一个被宠坏的女朋友,在发现男友偷窥自己隐私后,耍点小脾气,是再正常不过的反应。
被子里的空气稀薄而沉闷,苏晚却不敢动弹分毫。
她睁着眼睛,在无边的黑暗里,听着自己擂鼓般的心跳,一夜无眠。
第二天清晨,刺耳的门铃声将她从半梦半醒的混沌中惊醒。
苏晚顶着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,警惕地凑到猫眼前往外看。
门口站着一个穿着蓝色制服的快递员,怀里抱着一大捧花,大到几乎挡住了他的脸。
是那种她再熟悉不过的蓝色鸢尾。
她心里咯噔一下,知道这捧花是送给谁的,也知道是谁送的。
签收,开箱。
新鲜的冷气裹挟着浓郁的花香扑面而来,每一朵鸢尾都开得饱满而妖异,深蓝色的花瓣边缘泛着幽微的光,像是藏着无数秘密的眼睛。
花束中央,插着一张小小的卡片,上面是沈既白那手龙飞凤舞、力透纸背的字迹。
“鸢尾花的花语是‘绝望的爱’,但我觉得,它更像是一种警告。好好开店,晚晚。”
“警告”两个字,被他刻意加重了笔画,像两把尖锐的匕首,狠狠扎进苏晚的瞳孔里。
警告她昨晚企图记录日志的行为。
警告她不要有任何多余的小动作。
苏晚捏着卡片,指尖冰凉。
她忽然觉得这满屋子的花香都带上了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败气息。
她不能再待在这里。
迅速换好衣服,苏晚没有去碰那台被强制关机的笔记本,也没有处理那束带刺的“晚安花”,抓起包就冲出了门。
清晨的街道还带着一丝凉意,稀疏的行人与车辆从她身边掠过。
她没有直接去花店,而是在街角拐进了一条老旧的小巷。
巷子尽头,一个红色的、几乎被时代淘汰的公用电话亭孤零零地立在那里。
她走了进去,关上隔音不佳的玻璃门,从口袋里摸出一枚硬币,投入,然后拨出了一串烂熟于心的号码。
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,老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,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与沙哑。
“说。”
“鸢尾。警告。”苏晚言简意赅,声音压得极低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,仿佛在消化这两个词背后巨大的信息量。
“情况有变,”老陈的声音像被砂纸打磨过,“放弃原定接触计划。下午三点,市图书馆,三楼C区,社科类,书号9787508678536。指令在书里。”
“‘风筝’……”苏晚忍不住问。
“这不是你该关心的事,”老陈冷硬地打断了她,“执行命令,注意安全。完毕。”
嘟——嘟——嘟——
忙音传来,苏晚握着冰冷的话筒,久久没有放下。
下午三点,市图书馆。
巨大的玻璃穹顶下,阳光被分割成无数细碎的光斑,洒落在安静的阅览区。
空气里弥漫着旧书页和木质书架的味道,人们低头看书,脚步轻微,一切都显得那么平和而有序。
苏晚的心却悬在嗓子眼。
她按照指示,找到了那个特定的书架,指尖划过一排排书脊,最终停在了那个熟悉的书号上。
《人类简史》。
她抽出那本厚重的书,指尖因为紧张而微微发凉。
她快速翻动着书页,寻找着可能夹在里面的任何东西——纸条,暗号,甚至是微型储存卡。
没有。
什么都没有。
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,除了印刷的铅字,干净得不像话。
怎么回事?老陈的指令出错了?还是……这是一个陷阱?
苏晚的心一沉,她将书倒过来,轻轻抖了抖。
就在这时,她感觉书页的夹层里似乎有什么异物。
她停下动作,用指甲小心翼翼地沿着书页的缝隙探了进去。
指尖触到一个光滑的、有一定厚度的平面。
是一张照片。
照片被巧妙地粘在了两页书的夹层中间,不仔细翻找根本发现不了。
她将照片一点点抽出来,当看清照片上画面的瞬间,苏晚的呼吸骤然停止。
照片的背景似乎是一个废弃的地下室,水泥墙斑驳脱落。
一个男人被反绑在一把椅子上,嘴上封着黑色的胶带,脸上满是惊恐和绝望。
是“风筝”。
尽管只在资料里见过他的照片,但苏晚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。
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,几乎要停止跳动。
她强忍着翻江倒海的情绪,将照片翻了过来。
照片的背面,没有字,没有任何威胁的话语。
只有一颗小小的、用糖纸折成的星星,被透明胶带牢牢地粘在正中央。
那颗星星是粉色的,是她最喜欢吃的那个牌子的水果糖。
星星的每一个角都折得棱角分明,带着一种偏执的完美主义。
这颗星,是她前几天在沈既白的办公室,一边等他开会,一边无聊时,亲手折的。
她甚至还笑着教他,说这是祈愿星,叠满一罐子,就能实现一个愿望。
而现在,这颗由她亲手制作的“祈愿星”,沾着她同事的鲜血和绝望,以这种方式,重新回到了她的手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