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几乎是逃一般地离开了那座位于城市之巅的顶层公寓。
徐伯安排的专车安静地停在楼下,司机甚至没有多问一句,就将她送回了那条充满烟火气的旧街巷口。
当苏晚用钥匙打开“晚星花舍”的玻璃门时,清晨的阳光正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,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、各种花卉混合的清甜气息,那味道像一只温柔的手,试图抚平她身上沾染的、属于另一个世界的冷冽雪松味。
她换下身上那套价值不菲的新衣,随意地扔在沙发上,转而套上自己常穿的棉麻围裙,开始机械地给花换水、修剪枝叶。
冰凉的水流过指尖,剪刀“咔嚓咔嚓”的清脆声响,是她熟悉的、可以掌控的节奏。
只有在这里,在这个由她一手一脚打造出的安全屋里,她才能短暂地从“沈既白的女人”这个角色中剥离出来,重新找回“晚星”的坐标。
做完这一切,她走进花店最深处的储藏室,反锁上门。
在一排不起眼的铁架子后面,她熟练地移开一块伪装成墙砖的挡板,露出了一个嵌在墙体里的微型通讯设备。
设备没有屏幕,只有一个加密的生物指纹识别模块和一个微型耳机接口。
她戴上耳机,将食指按了上去。
“滴——”
一声轻响后,耳机里传来一阵短暂的电流声,随即被一个沉稳而略带焦急的男声取代。
“晚星?是你吗?立刻回话!”
是老陈的声音。
苏晚紧绷了一夜的神经,在听到这个熟悉声音的瞬间,竟感到一阵委屈的酸涩。
“陈队,是我。”她的声音有些沙哑,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疲惫。
“你失联了整整十三个小时!发生了什么?安全有没有保障?”老陈的语气严厉,但那份关切是装不出来的,像粗糙的砂纸,磨得苏晚心里发疼。
“我安全,他没有怀疑我。”苏晚靠在冰冷的墙壁上,闭上眼,开始汇报,“昨晚,沈既白带我参加了一个私人游艇晚宴……”
她用最客观、最冷静的语气,复述着晚宴的参与人员,他们的谈话内容,以及宏业集团并购案的始末。
一切都很顺利,直到她需要解释那个关键的转折点。
“……赵天放和安德森主张暴力收购,但沈既白否决了,他提出了第三种方案,通过……”
她的话在这里卡住了。
那个方案,不是沈既白提出的。
是她,苏晚,在众目睽睽之下,用自己所学的一切,为那群资本鬣狗设计了一条最完美的、看不见血的捕食路径。
她要怎么向老陈汇报?
说自己为了获取信任,主动献策,深度参与了一场可能涉及上百亿资金的灰色交易?
说沈既白当着所有核心成员的面,用一句“就按苏小姐的意见办”,将她推上了“共谋者”的位置?
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卧底任务了,这是在刀尖上跳舞,是主动往沼泽里跳。
老陈会怎么看她?
是觉得她立功心切走了险棋,还是……已经被目标同化,甚至策反?
更深层的,是她内心的抗拒。
她不愿意。
她不愿意把沈既白那份独一无二的“授权”和“认可”,简单粗暴地定义为一次对卧底的利用和考验。
那感觉,像是在亲手撕碎一件珍贵的东西。
电光石火间,一个经过修饰的版本在她脑中成型。
“……他否决了其他人的方案,最终提出了一个更隐蔽的股权代持方案,绕开了所有监管红线。我只是在旁边听着,根据他们的讨论,补充了一些法律细节上的可行性分析。”
她避重就轻,将自己从决策者,巧妙地伪装成了一个提供专业意见的“工具人”。
耳机那头沉默了片刻。
这片刻的安静,比任何严厉的质问都让苏晚感到窒息。
她甚至能想象出老陈此刻正皱着眉头,用他那双能看透人心的眼睛,审视着她刚刚说的每一个字。
终于,老陈的声音再次响起,不带一丝温度,却像一把手术刀,精准地剖开了她谎言的表皮。
“晚星。”
“……是,陈队。”
“记住你的身份,记住你的使命。我们的任务是收集证据,揭露罪行,不是进入他的世界,更不是替他修饰罪行。”
苏晚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被冻住了。
替他修饰罪行。
这六个字,像六根淬了冰的钢针,狠狠扎进她的心脏。
“我明白。”她听见自己用一种近乎麻木的语调回答。
“安全为上,保持联络。”老陈没有再多说,切断了通讯。
耳机里只剩下“嘟——嘟——”的忙音,冰冷而决绝。
苏晚缓缓摘下耳机,握着那个小小的、尚有余温的通讯设备,身体却一阵阵发冷。
她靠着墙壁,慢慢滑坐到地上,将脸埋进膝盖。
她一直以为,自己的谎言是武器,是盾牌,是用来对付沈既白的工具。
可直到刚才那一刻,她才惊恐地意识到,或许从很久以前开始,她挥舞着这把名为“谎言”的利刃,真正砍向的,从来不是敌人。
她究竟是在欺骗沈既白,还是在欺骗组织?
又或者……她早已开始,日复一日地,欺骗她自己?
不知过了多久,一阵手机震动的声音将她从混乱的思绪中惊醒。
不是工作手机,是她作为“苏晚”日常使用的那一部。
她从围裙口袋里拿出手机,屏幕上跳动着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名字。
沈既白。
她犹豫了片刻,还是划开了接听键。
电话那头没有立刻传来声音,只有一阵极轻微的、像是风拂过衣料的声响。
苏晚也没有说话,两人就这么隔着电波,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。
最终,还是他先开了口,声音一如既往的低沉,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、仿佛刚刚处理完一场风暴后的疲惫。
“花店的鸢尾,该换新的了。”
他的话语没头没尾,却让苏晚的心猛地一跳。
“什么?”
“你上次说,要为我的办公室换上一束最新鲜的蓝色鸢尾,”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,“我书房里那瓶,快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