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7章 猎杀灯笼河口
一、等
景和七年，腊月初三。
灯笼河口的风像刀子，割在脸上生疼。王雄蹲在山洞里，就着炭炉微光，看舆图。洞口用毡毯堵着，只留一条缝透气。外面雪停了，天还是铅灰色的。
副将赵虎哈着白气蹭过来，压低声音：“将军，弟兄们冻了两天了，连口热水都不敢烧。北匈人影子都没见，要不……撤吧？”
王雄没抬头，手指在地图上的河口位置点了点：“再等一天。”
“将军，那些伤兵真会走这条路？”
“会。”王雄这才抬眼，“榆林城那边打得热闹，脱布的主力被高程缠住，伤兵只能走河口。这是回草原最近的路，也是唯一不用翻大山的道。”
赵虎张了张嘴，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。
王雄收起舆图：“传令，哨位半个时辰一换，冻下来的弟兄回洞里烤火。斥候放到五里，发现动静，不许出声，立刻回报。”
“是。”
赵虎爬出洞，寒风灌进来，火苗猛地一歪。
大人也太实在了，沈驸马又不在这儿盯着，何必这么拼命？
王雄心里：沈大人把连弩、甲胄、震天雷成本价给咱们，不是让咱们缩着的。这仗打好了，榆林卫才真安稳。
二、入彀
腊月初四，午时。
斥候连滚带爬冲进山洞：“将军！来了！北匈人，约千把人，行军速度很慢，旗子歪歪斜斜，像是伤兵！”
王雄霍地站起来，眼里精光一闪：“多少人？”
“千把人，队形散乱，没有斥候前出。”
“再探！看清了回报。”
斥候又跑出去。
王雄回身，对着洞里洞外的士兵低声喝道：“弟兄们，等了两天，肉来了。各队按预定位置散开，弩上弦，刀出鞘。听我号令，不许擅自出击。先弩射，再冲杀——不要俘虏！”
三百人无声地动起来，像雪地里散开的狼群。
王雄心里：沈大人的连弩，射程比硬弓远一半。这仗，先让弩说话。
三、杀
半个时辰后，北匈伤兵队伍拖着长长一溜，进了河口。
前队已过，中军正好卡在两侧山崖之间。王雄蹲在岩石后，估算着距离，等到最佳射界，猛一挥手。
“放！”
三百把连弩同时激发，箭矢如蝗，从两侧山坡倾泻而下。毫无防备的伤兵顿时倒下一片，惨叫声、马嘶声混在一起。紧接着，滚石砸下来，砸得队伍七零八落。
王雄拔刀，跃出掩体：“杀！”
三百人从藏身处冲出，长枪在前，刀盾在后，借着河口乱石地形，如尖刀般插入敌阵。伤兵营本就没有士气，甲不全、刀不利，更没了建制。榆林卫的士兵三人一组、五人一队，穿插切割，像撕布一样把敌阵撕成碎片。
不到半个时辰，战斗结束。河谷里尸横遍野，血流在雪地上泅开，冒着热气。
王雄拄着刀，喘着粗气，环顾战场。赵虎跑过来，满脸是血，不是自己的，咧着嘴：“将军，清点完了！斩杀近九百，逃了不到一百。咱们轻伤十三个，没人死！”
王雄蹲下来，捡起一把北匈弯刀，在靴底擦了擦血迹，又掂了掂手里的连弩：“好东西。没它，硬拼也得死伤一半。”
王雄心里：沈大人这装备，真他娘好使。回头得写封信谢谢，不能让人家白忙活。
赵虎心里：这回赚大发了！回去能过个好年！
“打扫战场，快。能拿的都拿上，马匹、刀械、粮草，一粒米都不许剩。”王雄站起身，“半个时辰后撤离。”
四、意外
刚收拾完，斥候又飞奔而来：“将军，不好了！上游又来了大队北匈骑兵，约两千人，行军速度很快。后面还跟着一支队伍，看旗号像是咱们的人！”
王雄几步攀上高处，眯眼远眺。他眼神极好，这是二十年边关练出来的。
上游方向，烟尘滚滚，骑兵队列齐整，绝不是散兵游勇。那是脱布的主力——榆林城那边没留住他。而更远处，确实有一队骑兵远远咬着，旗号模糊，但依稀能认出是大魏军旗，应该是高程的人。
王雄脑子飞快转着。
王雄心里：脱布这小子，榆林城啃不动，来找河口了。伤兵没等着，他这是急着回去。追兵是高程的，他们没骑兵，追不上，只能咬住尾巴。
赵虎爬上来：“将军，打不打？”
王雄沉默片刻：“打。但不硬拼，用弓弩射，阻他过河口。咱们没骑兵，不能跟他们搅在一起。杀伤一批，拖住速度，给后面的追兵争取时间。”
“听明白了吗？”
“明白！”
王雄心里：贪功是大忌。老子这三百人，是榆林卫的老底子，不能拼光了。
五、憋屈
脱布迪花伏在马背上，箭矢嗖嗖从耳边飞过。
从榆林城一路撤下来，后面那支尾巴就阴魂不散。打，他不跟你打；跑，他黏着你；想设伏，他滑得像泥鳅，一感觉不对转身就跑。脱布这辈子没打过这么憋屈的仗。
现在，伤兵营没等到。河口又中了埋伏——那些人只射箭，不冲下来，两侧山坡黑压压的，不知道藏了多少人。
“将军！后队被咬住了！”一个千夫长冲过来，脸上全是血，“百夫长带了五十人冲回去，给咱们争取时间！”
脱布咬牙：“传令，全速通过河口！伏鞍举盾，不许停！”
脱布心里：南边那帮酸子，说什么“守军羸弱，一鼓可下”。老子五千精兵，折了大半，连根毛都没抢到。回去大王那边怎么交代？南蛮子，等老子回来，先杀光你们！
箭雨渐渐稀了，脱布冲出了河口。身后，那支阴魂不散的尾巴又贴了上来。他没回头。一路往北，雪越下越大。
六、收兵
王雄站在山坡上，看着北匈骑兵的尾巴渐渐消失在风雪里，吐了口浊气。
赵虎凑过来：“将军，不追了？”
“追什么追？”王雄把刀插回鞘，“老子没骑兵，追上去送死？老子的命也是命，还要留着过好日子呢。”
赵虎咧嘴笑了：“那回去怎么报？”
“如实报。河口伏击，斩杀伤兵九百。脱布主力过境，我部以弓弩阻截，杀伤人数待核实。请榆林城高程部确认战果。”王雄顿了顿，“再单独写封信给沈大人，告诉他连弩好用，这仗多亏了他的装备。”
赵虎点头：“得嘞。”
王雄回头看了一眼河谷，满地狼藉，雪已经被血浸透了。
“撤。回榆林卫。”
三百人整队，抬着伤员，牵着缴获的马匹，沿着河谷往回走。雪又开始下了，很快会把血迹盖住。
王雄心里：这仗打得值。但得悠着点，好日子还长，不急这一时。
七、尾音
三日后，战报送到京城。
沈砚之在书房里，看完了王雄的捷报，又看了高程的附函，默默算了笔账：消耗连弩箭矢若干、震天雷若干，缴获马匹折银、刀械折银，除去人员抚恤、装备损耗，略有盈余。他把战报折好，对何双卿说：“给王雄、高程各拨一笔赏银，再加二十把连弩、五十套甲胄。告诉他们——明年开春，可能还有仗打。让他们好好练兵，养精蓄锐。”
何双卿点头，提笔记录。
沈砚之心里：仗打赢了，账也得算清楚。不能让人白干活，也不能自己白花钱。这买卖，还得做下去。
窗外，雪停了。腊月的京城，天寒地冻。但榆林卫的捷报，让暖阁里多了几分热气。皇帝靠在榻上，听王瑾念完战报，闭着眼，只说了三个字：“知道了。”
皇帝心里：沈砚之这小子，不光会算账，还会打仗。朕这把刀，磨得越来越快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