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时间:2022年5月30日】
画廊的风波彻底落幕,一切归于平静。
李清纯心底敲定了一个没人知晓的决定——搬回李家老宅居住。
她从来不是念旧的人,更谈不上想念这个从未真正容纳过她的家。整整三个月,她翻遍了母亲留下的所有遗物,层层梳理排查,最终锁定了唯一的线索源头:养父李承泽的书房。
当年的股权协议底稿、亲生父母的遗物登记清单、那场致命车祸的原始调查记录。
所有被尘封、被掩盖的真相,只要还存留于世,就只会藏在那个房间里。
可李家老宅,从来不是她想进就能进的地方。
森严的门禁、时刻守在宅内的保姆、心思深沉的周婉清、处处设防的李承泽,每一个人、每一道规矩,都在将她隔绝在外。
她没有捷径可走。
唯有住进去,名正言顺地留在老宅,才有靠近真相的机会。
这不是退路,是她唯一的破局之路。无需后手,不用铺垫,踏入老宅的这一刻,就是她博弈的开始。
周六上午,阳光清淡。李清纯没有提前告知任何人,独自开车,径直驶向镜城南区的李家老宅。
厚重的铁艺大门缓缓向两侧敞开。
门口值守的保姆看见下车的人,瞬间怔住,双手局促地在干净的围裙上反复摩挲,眼神里满是猝不及防的慌乱。
“……大小姐?”
李清纯神色平静,将车钥匙径直递过去,语气淡得没有一丝波澜。
“把车停好,我进去。”
她抬步穿过打理精致的花园,一步步走进空旷的客厅。途经二楼书房的门口时,脚步毫无预兆地顿住。
房门紧闭,细密的门缝里,飘出一缕混杂着陈旧纸墨与老木头的醇厚气息。
是她刻在童年记忆里的味道。
她垂眸沉默两秒,压下心底翻涌的细碎情绪,收回目光,继续往前走。
客厅里,周婉清正坐在沙发边的花架前慢条斯理地插花。
瞥见李清纯的身影,她捏着花艺剪刀的手指骤然一顿,抬眼看向来人,目光带着审视与警惕。
“你怎么回来了?”
李清纯站在客厅中央,视线淡淡扫过熟悉的装潢摆件,眼底没有半分归乡的暖意。
“最近有人暗中盯梢,老宅安保严密,回来躲几天。”
周婉清眼底的疑虑丝毫未消,眼神锐利地盯着她:“这里算你的家吗?”
李清纯迎上她的目光,不卑不亢,语气清淡却带着不容辩驳的底气:“户口本上,我的户籍一直在这里。周姨,需要我拿出来给你核对吗?”
周婉清面色微沉,闭口不再接话。
楼梯上传来沉稳的脚步声,李承泽从楼上走了下来,目光落在李清纯身上,带着几分意外。
“清纯?”
“大哥。”李清纯微微颔首,直白道,“我回来住几天,外面最近不太平。”
李承泽看着她沉静疏离的模样,沉默片刻,低声追问:“出什么事了?”
“没大事。”李清纯语气轻淡,坦然应声,“画廊那边被人盯上了,老宅清净安稳。”
她抬眼看向对方,顺势问道:“我的房间,还留着吧?”
李承泽喉间微动,迟疑一瞬,缓缓点头:“在。”
“那我就住下了。”
李清纯抬步上楼,经过周婉清身侧时,脚步微微停顿,侧眸淡淡开口:“周姨不用紧张,我只是暂住几天。”
周婉清依旧没有应声,头垂得更低,专注盯着手中花枝,只是握着剪刀的指尖,骤然收紧,力道重得几乎要掐进刀柄。
二楼走廊寂静无声。
她的房间在走廊最尽头,是整栋楼距离养父书房最远的位置,从前是刻意的疏远,如今反倒成了最不引人怀疑的掩护。
推开门,房间一尘不染。
被褥是崭新的,床单铺得平整无褶,窗台上的绿植长势青翠,打理得一丝不苟。
墙面正中,挂着那幅陪伴她多年的油画——是她亲生父母留下的唯一遗物。十八岁那年她愤然离开李家,特意将画带走,后来却被李承泽以各种理由要回,重新挂回了这间房。
李清纯缓步走到画前,指尖轻轻拂过微凉的画框边缘。
画框平整严实,没有暗格,没有夹层,空空如也。
但这幅画能完好无损地挂在这里,至少说明,李承泽从未彻底舍弃她留在李家的一切。
她低声呢喃了一句,语气听不出情绪:“留着,又有什么用。”
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,保姆张妈跟着走进来,小心翼翼地开口:“大小姐,您的房间每周都按时打扫,被褥也都是新晒的,您看看还缺什么物件,我马上给您备上。”
李清纯转过身,目光落在她身上,轻声发问:“谁让你们一直打扫的?”
“是大少爷。”张妈老实回话,语气带着几分恭敬,“先生在世时就叮嘱过,您的房间任何人不许动。先生走后,大少爷一直记着这句话,从没让我们动过这里的东西。”
李清纯静静听着,没有说话,空气安静了数秒。
她看着张妈,状似随意地随口一问:“我爸的书房钥匙,现在在谁手里?”
张妈闻言瞬间局促起来,头埋得更低,双手紧紧绞着围裙边角,语气含糊犹豫:“先生走后,书房钥匙就被收起来了……具体放在哪儿,我不清楚。”
李清纯没有催逼,只是安静地看着她,目光平和却带着无形的压迫感。
张妈被她看得愈发慌乱,声音压得极低,终究松了口:“……好像、是大少爷收着的。”
李清纯微微点头,了然于心,再无多问。
晚饭前夕,李清纯在走廊偶遇了李承泽。
他刚从书房的方向走来,指尖夹着一只深色文件夹,步履沉稳,神色如常。
李清纯视线淡淡扫过那只文件夹,自然地开口搭话:“大哥,爸生前是不是总在书房待到深夜?”
李承泽前行的脚步骤然一顿,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异色,很快掩饰殆尽。
“嗯,怎么了?”
“没什么。”李清纯语气轻柔,像是单纯追忆旧事,“就是突然想起小时候,好几次半夜起身,都能看到书房亮着灯。对了,爸生前最爱的那支钢笔,我一直没见过,应该是落在书房里了吧?改天你有空,帮我找找可以吗?”
李承泽沉默不语,垂在身侧的手指,无意识地在文件夹封面上轻轻敲击了一下,节奏急促,泄露了心底的不安。
半晌,他才淡淡吐出三个字:“再说吧。”
李清纯唇角勾起一抹极浅的笑意,温和退让:“不急。”
她转身径直回了房间,背影松弛淡然。
李承泽立在原地,静静望着她离开的方向,原本松弛的指节骤然收紧,死死攥紧了手中的文件夹,指骨泛白。
晚餐时分,餐桌上气氛凝滞而安静。
周婉清神色淡漠,不刻意摆冷脸,却也全然没有待客的热忱,桌上的菜品都是寻常家常菜,没有一道是李清纯从前爱吃的口味。
李清纯对此毫不在意,安静落座,低头安静地扒饭,夹起一筷子青菜慢慢咀嚼。
周婉清沉默良久,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试探:“在外面住得安稳自在,怎么突然想着回老宅?”
李清纯头也未抬,依旧是之前的说辞,语气平淡无波:“画廊有人盯梢,老宅安全清净。”
周婉清没有继续追问,眼底疑虑未消,端起碗筷,不再言语。
偌大的餐厅里,只剩下碗筷轻碰的细碎声响,沉闷压抑。
深夜,整栋老宅彻底陷入寂静。
月光透过落地窗,浅浅洒进房间,落在窗台和地板上。
李清纯盘腿坐在飘窗上,静静望着楼下沉寂的花园,夜色沉沉,四下无人。
手机屏幕骤然亮起,江渺的消息飞速弹了出来:【听说你回李家老宅了?你是不是疯了?】
她指尖轻点屏幕,回复简洁:【没疯。】
【那你回去干什么?那个家根本待不得!】
李清纯目光穿过幽暗的走廊,望向尽头那扇紧闭的书房大门,指尖在屏幕边缘轻轻摩挲,顿了许久,缓缓打字:【找东西。】
【找什么?值得你冒这么大的险?】
她望着那扇隔绝所有真相的房门,眼底情绪深沉,一字一句敲下:【找真相。】
【你有把握全身而退吗?】
这条消息,李清纯没有回复。
她翻出手机通讯录,将张妈的号码重新备注妥当,又点开与李承泽的聊天界面。
最新的一条对话记录,还停留在三个月前,寥寥数语,生疏疏离。
她锁上手机屏幕,抬眼望向窗外沉沉夜色。
这间房间,她住了整整十年。
从八岁踏入李家的那天起,到十八岁决绝离开,十年光阴,她始终觉得这里是困住自己的冰冷牢笼。
时隔多年再回来,感受依旧未变。
可这一次不同。
从前是被迫囚禁,如今是她心甘情愿、主动踏入牢笼。
既然真相被藏在这方寸天地里,那她便亲手进来,将所有被掩盖、被尘封的秘密,一一翻查,彻底揭开。
李清纯缓缓躺回柔软的床铺,闭上双眼。
暗流涌动的博弈,自此,正式拉开序幕。
(第二十三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