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学员入校后的头三天是适应期,说是适应,其实就是把一群刚从五湖四海聚拢来的年轻人打散、揉碎、重新捏成型。
早上六点的起床号比任何闹钟都刺耳,喇叭挂在走廊尽头,声音大得能把床板震得嗡嗡响。
周繁第一天被那声音惊醒的时候,脑子里还残留着梦的碎片——梦里有韦汀兰在厨房煮阳春面的背影,有温聿往他背包里塞牛肉酱时絮絮叨叨的叮嘱,有韦秦州站在桂树下目送他远去的那个沉默的侧脸。
然后号声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,所有的柔软瞬间被冲得干干净净。
他掀开被子,双脚落地,开始叠军被。
叠军被是新学员要过的第一道坎。
东北来的高个子室友叫孟祥飞,在家大概从没叠过被子,第一天早上对着那床松松垮垮的军被发了足足五分钟的呆,然后被巡查的班长抓了个正着。
班长的处理方式简单粗暴——把被子抖开扔在地上,让他当着全宿舍的面重新叠。
孟祥飞蹲在地上叠了半个小时,满头大汗,叠出来的成品还是像一块发过的面团。
周繁在旁边默默地看着,没有上去帮忙。
不是冷漠,是他知道在军校,帮别人叠被子不是帮忙,是害他。
这里的规矩从一开始就写得很清楚:自己的事自己做,做不好就练到做好为止。
周繁自己的军被叠得还算规整,虽然没到班长那种刀切豆腐块的水准,但棱角分明、四个角撑得饱满,在新学员里已经能排进前三。
孟祥飞后来偷偷问他秘诀,他只说了两个字:“早起。”这是韦秦州教的——不是用嘴教,是用四年多的每一天。
他看了太多遍韦秦州清晨叠被子的背影,那个男人连家里的薄被都能叠出直角。
适应期的第二天开始正式军事训练,早晨跑操三公里打底,然后是队列训练、体能训练、军事理论课,晚上还有政治学习。
课程表排得像一份精密运转的齿轮图纸,从早六点到晚十点,每一分钟都有明确归属。队列训练是最枯燥的——立正、稍息、停止间转法、齐步走、正步走,一个动作重复几百遍,直到形成肌肉记忆。
训练场上九月的太阳毒辣得不像话,水泥地面晒得滚烫,隔着胶鞋底都能感受到那股往上翻涌的热浪。
第一个周末的晚上他给韦汀兰打了第一通电话。
军校学员手机管理严格,平时训练日手机统一收走,只有周末晚上发还两个小时。
他靠在宿舍走廊的墙上,听见电话那头韦汀兰的声音从几千公里外传过来,温柔里带着一点急切,问他吃得好不好、睡得好不好、教官凶不凶。
他一一回答——食堂饭菜管饱,就是没什么油水;睡眠时间够,就是不让你睡懒觉;教官不凶,只是嗓门大,大到他在队列第三排都能感受到声波震动的物理冲击。
韦汀兰被他的形容逗笑了,笑声通过电流传过来有点失真,但周繁还是听得很认真,觉得这大概是一周以来听到的最好听的声音。
然后她压低了声音,告诉他一个消息:韦秦州这周又感冒了,不是大病,就是老毛病,换季的时候抵抗力差,偏偏自己不当回事,周一早晨还发着低烧去上课,温聿发现的时候他已经站在讲台上讲了两节课,声带都哑了。
韦汀兰说温聿气得差点冲到学校去,最后还是忍住了,只是在电话里叮嘱他,能不能拜托哥哥给周繁的导师或带训班长打个电话关照一下,让他军训期间记得添衣服。
周繁靠在墙上沉默了几秒,他太了解韦秦州了,那个男人这辈子最不会的就是照顾自己。
能扛就扛,能忍就忍,永远把别人的需求排在自己前面,把“我没事”说得比“你好”还顺口。
“你帮我转告他——按时吃药,多喝水,别扛,就说是周繁说的。”顿了顿,他又补了句:“把我原话转告,别润色。”
第二周体能训练的强度陡然加大,先是三公里,然后是五公里,再然后是负重行军。
背包里装着模拟行军物资,沙袋、水壶、装备模块,加起来将近二十公斤,背上就开始往下坠,肩带勒进肩窝里,每跑一步都在磨。
新学员队拉到营区后山的山路上跑五公里,前半程是缓坡,后半程陡得像竖起来的梯子。
开始有人在半路掉队,有人跑到一半蹲在路边干呕,也有人咬牙跑到了终点但脸色已经白得像纸。
周繁跑进前五的时候,忽然想起了韦秦州,想起了他端着一杯热茶站在煤渣跑道外圈梧桐树下的那个背影,想起了他面无表情地挑自己的毛病——呼吸节奏不对、摆臂幅度太大、下杠下颌没有过杠。
那些被他挑剔到近乎苛刻的细节,此刻在山路上像一道道自动弹出的战术指令,每一个都在帮他在极限状态下保持稳定的输出功率。
跑到最后三百米时他的肺已经烧得像一团火,腿脚酸软得几乎跟不上大脑的指令。
就在那个时候,他听到队伍前方传来班长的吼声——“咬住!最后三百米,谁松腿全班加练!”
他用尽全力加速冲刺过终点,双腿一软差点跪下,旁边伸来一只手一把扶住他。
是那个沉默寡言的室友,叫宋远,家里三代从军,叠军被能把边角叠出刀锋感的那个。
第三周增加了一项新科目:战术基础动作。
低姿匍匐、侧姿匍匐、利用地形地物,在训练场人工设置的障碍网下爬行,头顶是锋利的铁丝网,身下是粗粝的煤渣和硬土。
周繁第一次钻进低姿匍匐区域的时候手肘撑地发力猛了一点,正好磕到一块埋在煤渣里的小石块,肘关节一阵钝痛,他咬咬牙继续往前爬。等全部轮次结束他从地上站起来,低头一看,作训服的两个肘部已经磨破了,里面的皮肤渗出一层细密的血珠。
去医务室消毒的时候正好碰到孟祥飞,他翻下衣领,整个脖颈后方被作训服领口和战术装具磨掉了一大块皮,军医给他上药时,这个一米八五的东北大个疼得嗷嗷直叫。
周繁坐在旁边的床上,低头看着手肘上新涂的碘伏,忽然想起温聿给他塞的那个便携医药包。
本来放在床头柜旁边,报到当天晚上是他随手放进储物柜最外侧格子里,想着反正军营里有医务室大概用不上。
回到宿舍他把那个医药包翻出来打开,里面除了常规的创可贴、消毒棉签和常用的几盒非处方药之外,还单独分了一个小内袋,装着几片专用敷料和一张折叠整齐的小纸条,上面是温聿手写的几行字——
“训练受伤及时消毒,别拖,伤口沾了脏东西容易感染,你是军校学员了,以后更要学会照顾自己。别忘了按时吃饭,常备点零食防饿,家里随时等你电话,不用报忧,报平安就行。”
他把纸条看了两遍,然后仔细对折好放回内袋里,拉上医药包的拉链,重新放回了储物柜最顺手拿取的位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