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安二十一年，六月初九。
这一日，昭宁记得很清楚。不是因为发生了什么好事，而是因为这一天，她差点死了。
天还没亮她就醒了，被一阵钝痛从梦中拽出来。那痛不像平日里偶尔的抽痛，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、绵密的、让人无处可逃的疼。
她撑着床沿坐起来，黑暗中摸索着去够桌上的火折子。手指刚碰到火折子，又是一阵剧痛袭来，比方才更烈，像有人拿了一把钝刀在她小腹里搅。
火折子掉在地上，滚了两圈，灭了。
“嬷嬷……”她的声音发飘，“嬷嬷——”
秦嬷嬷睡在外间，被这声叫喊惊醒，披着衣裳跑进来，一掀帐子就看见昭宁蜷缩在床角，额上全是冷汗，嘴唇白得像纸。
“姑娘！姑娘你怎么了？”秦嬷嬷的声音都在抖。
“肚子……疼……”昭宁咬着牙挤出几个字，“嬷嬷，是不是……要生了？”
秦嬷嬷算算日子，还差将近一个月，脸色刷地白了：“还不到时候啊姑娘……这可怎么办……”
“叫产婆。”昭宁握住秦嬷嬷的手，力气大得不像一个疼成这样还能保持清醒的人，“嬷嬷，去叫产婆，别慌，越慌越乱。”
秦嬷嬷被她这句话稳住了，连滚带爬地跑出去叫了隔壁的王婆子去请产婆，自己折返回来烧水、找剪刀、翻箱倒柜地找那包早就备好的药。
产婆来得很快，是个五十多岁、接生了半辈子的老妇人，姓周。她进门的时候嘴里还念叨着“急什么急”，等看见昭宁的脸色，立刻收了声，上前一摸肚子，眉头皱成了一个疙瘩。
“胎位不正。”周婆婆的声音沉下来，“而且这孩子急着出来，比预产早了近一个月。夫人，老身直说了——怕是要难产。”
秦嬷嬷腿一软，扶着门框才没倒下。
昭宁倒比她们都镇定。她靠在枕头上，大颗大颗的汗珠从额上滚下来，但声音还算平稳：“周婆婆，您接生了这么多年，难产的也不是没接过。您告诉我该怎么做，我配合您。”
周婆婆看了她一眼，目光里多了一丝敬佩。
“好，夫人是个明白人。老身就直说了——夫人身体底子弱，怀这孩子又操劳过度，胎位不正，加上早产，这胎不好生。老身会尽力，夫人也要撑住。疼的时候别喊，留着力气，让喊的时候再使劲。”
昭宁点了点头。
从那一刻开始，她进入了一场持续了将近一天一夜的鏖战。
阵痛从清晨到正午，从正午到黄昏，一次比一次密集，一次比一次剧烈。最初是两刻钟一次，后来变成一刻钟一次，再后来变成一炷香的功夫就要疼上一回。每次阵痛来袭，昭宁就死死咬住枕巾，指甲掐进掌心里，疼得浑身痉挛，却一声不吭。
周婆婆说她见过不少能忍的产妇，没见过这么能忍的。
秦嬷嬷在一旁哭得上气不接下气，一边擦眼泪一边给昭宁擦汗。昭宁的头发湿透了，贴在脸上，衬得那张脸白得像纸。她的嘴唇被自己咬破了好几次，血珠子渗出来，混着汗水往下淌。
“姑娘，疼就叫出来吧，别忍着……”秦嬷嬷哭着劝。
昭宁摇了摇头，咬着牙挤出一句：“不能叫……叫了……就没力气了……”
产房里的空气又闷又热，血腥气一点一点地浓起来。窗外不知何时变了天，乌云压得很低，闷雷一声接一声地滚过天际，像有什么东西在天上发怒。
傍晚时分，情况急转直下。
周婆婆的脸色变了。她把手从被褥下抽出来，手指上全是血。
“血崩的前兆。”她的声音发紧，“夫人，孩子的头卡住了，出不来。再这样下去，大人孩子都保不住。”
秦嬷嬷眼前一黑，差点晕过去。
“周婆婆！”秦嬷嬷扑过去抓住她的胳膊，“求求您，救救我家姑娘！孩子可以不要，一定要保住大人——”
“嬷嬷。”昭宁的声音从床上传来，虚弱但清晰，“保住孩子。”
“姑娘！”
“保住孩子。”昭宁重复了一遍，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，“嬷嬷，这是怀瑾唯一的孩子。”
窗外的雷声更响了，豆大的雨点砸在瓦片上，噼里啪啦，像千万颗石子从天而降。
就在这时候，产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。
秦嬷嬷吓了一跳，转头一看，门口站着一个人。
逆着闪电的白光，那个人浑身湿透，雨水顺着他的衣袍往下淌。他的头发散了一缕，贴在脸上，衬得那双眼睛亮得吓人。他的脸色白得像鬼，嘴唇在发抖，拳头攥得咯咯作响。
他的目光越过秦嬷嬷，落在床上的昭宁身上——落在她被血浸透的褥子上。
谢渊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。
“谁让你进来的？”周婆婆不认得他，厉声呵斥，“这是产房，男人不能进！出去！”谢渊没有理她。他迈步走进来，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。他在床边跪下，伸出手，握住了昭宁那只攥着被角、青筋暴起的手。
昭宁已经意识模糊了，恍惚中感觉有人握住了她的手。那只手很大，骨节分明，很凉，在发抖。
“怀瑾……”她迷迷糊糊地喊了一声。
谢渊的眼泪掉了下来。
“姐姐，是我。”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，“阿渊。我在这里。”
昭宁的意识被这个声音拽回来一瞬。她费力地睁开眼，看见了谢渊的脸。那张她以为再也见不到的脸，此刻就跪在她面前，满脸是泪，握着她的手，像握着一件随时会碎掉的珍宝。
“阿渊……”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，“你怎么……来了……”
“别说话。”谢渊把她的手贴在脸上，声音在颤抖，“姐姐，你撑住，你答应过我的——你说天塌下来你顶着。天还没塌，你不许有事。”
昭宁看着他，忽然笑了。
那个笑容很轻很轻，像一朵快要凋谢的花，在风雨中做最后一次绽放。
“阿渊，”她说，“如果我死了……把孩子……还给宋家……他是……怀瑾的孩子……”
“你不会死！”谢渊的声音猛地拔高，近乎嘶吼，“孔昭宁你听好了，你不许死！你死了我怎么办？你让我怎么办？”
昭宁没有回答。她的眼睛慢慢闭上了，手上的力气也一点一点地消散。
谢渊感觉到了她手上正在流失的温度，浑身像被雷劈中了一样剧烈地颤抖起来。
“大夫！”他猛地转过头，对着门外嘶吼，“李昭！把大夫带进来！把州府最好的大夫全部带进来——！”
门外，李昭早就把所有能找到的大夫都带来了。四五个大夫鱼贯而入，看见满床的血，脸色都不好看。
但更让他们害怕的是跪在床前那个人的眼神。
那个浑身湿透、跪在地上、握着产妇的手不肯松开的人，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。
那一眼里有杀意，有哀求，有绝望，有疯狂。
他说了一句话，声音不大，但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：“她要是死了，你们全部陪葬。”
大夫们吓得腿都软了，扑上去诊脉、施针、灌药，手忙脚乱地开始抢救。
周婆婆到底是见过世面的，稳住心神，指挥着大夫们分工协作。有人给昭宁扎针止血，有人灌参汤吊气，有人按压腹部试图调整胎位。
产房里乱成了一锅粥。
谢渊始终跪在床边，握着昭宁的手，不肯松开。
参汤灌下去，昭宁呛咳了一声，眼皮微微颤动，但没有醒。
血还在流。
周婆婆的脸色越来越凝重。
“孩子再不出来，大人就真的保不住了。”她说，“得想个办法——”
“剖。”谢渊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，“把孩子取出来。”
满屋皆惊。
“殿下，”李昭在门外听见了，忍不住出声，“剖腹取子，产妇十有八九——”
“我说剖。”谢渊抬起头，一双眼睛里全是血丝，“保大人。孩子不要了。”
“殿下！”
“你听见了没有！”谢渊猛地站起来，声音近乎咆哮，“保大人！孩子不要了！”
所有人都被他吓住了。那个在朝堂上杀伐果断、在战场上铁血无情的镇南王，此刻站在血泊里，浑身发抖，声音嘶哑，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。
“保大人。”他一字一句，“本王只要她活着。”
就在这时候，床上的昭宁忽然睁开了眼。
“不行。”她的声音细得像游丝，但语气不容置疑，“保孩子。”
“姐姐——”
“谢渊。”昭宁第一次叫他的全名，声音轻得像叹息，但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，“我这辈子，没求过你什么。今天我求你——保住这个孩子。”
她看着他，那双被疼痛和失血折磨得黯淡无光的眼睛里，有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东西。
谢渊站在那里，浑身都在发抖。
他想拒绝。他想说不行。他想说我不在乎这个孩子，我只在乎你。
但他看着她的眼睛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因为她从来没用这种眼神看过他。
那不是请求，那是遗愿。
他蹲下来，把脸埋进她掌心里，肩膀剧烈地抖动。
“姐姐，”他的声音闷在她的掌心里，湿漉漉的，“你欠我的。你欠我一条命。你得活着还。”
昭宁没有回答。她的手无力地垂下来，落在他的发顶，轻轻地、像哄孩子一样拍了拍。
窗外的雨越下越大，雷声震得窗棂嗡嗡作响。
周婆婆深吸一口气，撸起袖子。
“拿剪刀来。”
接下来的事情，谢渊一辈子都不愿意回想。
但他一辈子也忘不掉。
他忘不掉昭宁在剪刀落下的那一刻发出的那声惨叫——那是他从认识她以来，第一次听见她发出那样的声音。他以为她不会叫的，她会忍，她什么都能忍。但那一剪刀下去，她疼得整个人弹了起来，惨叫声撕裂了雨夜，尖锐得像一把刀，直直地捅进他心里。
他忘不掉秦嬷嬷晕过去的声音——老人家的身体砸在地上，发出沉闷的一声响，但没有人在意，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床上那张白得透明的脸上。
他忘不掉血的味道——铁锈一样的腥气弥漫在整个屋子里，浓得让人想吐。他握着昭宁的手，感觉到她的体温一点一点地流失，像沙子从指缝间漏下去，怎么握都握不住。他忘不掉她的意识在清醒和昏迷之间反复切换——她有时候会喊怀瑾的名字，声音很小很小，像做噩梦的小孩在找妈妈；有时候会喊阿渊，喊完之后又像被烫了一下似的缩回去，喃喃地说“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”；有时候什么都不喊，只是流泪，眼泪无声地滑过太阳穴，浸湿了枕头。
他跪在那里，把她的手贴在脸上，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她的手背上。
“姐姐，”他一遍一遍地说，“姐姐，你撑住，你答应过我的。你说天塌下来你顶着。你顶了，你不能半路撒手。”
“你把我从枫林里捡回来的时候，你说‘天塌下来姐姐顶着’。你说‘阿渊你别怕’。你说‘有姐姐在’。”
“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。姐姐，你不能骗人。你不能骗我。”
他的声音从嘶哑到哽咽，从哽咽到无声。最后他不再说话了，只是握着她的手，把脸埋在她掌心，肩膀一耸一耸地颤着。
李昭站在门外，雨水浇了他一身。他听着屋里的声音，拳头攥得骨节泛白，眼眶红了一圈。
他在谢渊身边跟了八年，从谢渊还是一个流落民间的皇子时就跟着他。他见过谢渊被追杀时的狼狈，见过他在朝堂上翻云覆雨的狠辣，见过他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的冷酷。但他从没见过他家殿下这个样子。
像一条被主人丢弃的狗，趴在门口，等着永远不会回来的那扇门打开。
雨下了整整一夜。
闪电一道接一道地劈下来，把天地照得惨白。
产房里的灯亮了一整夜，烛火摇摇晃晃，好几次被从门缝灌进来的风吹灭，又被人手忙脚乱地点燃。
周婆婆的手从被褥下伸出来，换了一把又一把的剪刀，端出去的血水一盆又一盆，红得触目惊心。
谢渊一直在数。
十三盆。
他数了十三盆血水。
他在心里想，一个人身上有多少血？十三盆，是不是已经流干了？
他的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反复回响，是宋怀瑾临死前说的那句话——“你赢了，但也没完全赢。”
宋怀瑾，你说得对。
我没有赢。
我从来没有赢过。
她从来不是我的。
我只是一个在角落里看着她的、不敢靠近的胆小鬼。
如果我连她的命都保不住，我这一辈子，到底在争什么？
天快亮的时候，雨小了。
一声啼哭从产房里传出来，响亮得不像一个早产的、差点胎死腹中的孩子。
“生了！生了！”周婆婆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，“是个小公子！”
谢渊抬起头，看见了那个孩子。
皱巴巴的小脸，紧闭的眼睛，小小的拳头攥得紧紧的。被周婆婆倒提着拍了一下屁股，又哇地哭了一声，中气十足，像是在跟这个世界宣告——我来了。
但谢渊只看了那孩子一眼。
他的目光立刻回到昭宁脸上。
她的脸白得像宣纸，嘴唇没有一丝血色，闭着眼睛，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。
“她怎么了？”谢渊的声音像从喉咙里刮出来的，“她为什么不睁眼？”
周婆婆把孩子交给身旁的丫鬟，走过来探了探昭宁的鼻息，又摸了摸脉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“血止住了。”她说，“但失血过多，能不能醒过来——看她的造化了。”
谢渊跪在那里，握着昭宁的手，一动不动。
秦嬷嬷醒过来，跌跌撞撞地跑过去抱起孩子，看了一眼，又看了一眼昭宁，哭得说不出完整的话。
“姑娘……姑娘你看看……这是姑爷的孩子……你看看他……”
昭宁没有反应。
“姐姐。”谢渊轻声喊她，“姐姐，你听得到吗？孩子没事，他很好，长得很像宋怀瑾。你要是不醒过来，他连娘都没有了。”
昭宁的眼皮动了动。
谢渊的呼吸一滞。
“姐姐，你答应过我的。你说天塌下来你顶着。你不能说话不算数。”
昭宁的眼皮又动了一下，这次幅度更大了一些。她的嘴唇微微翕动，像是在说什么，但发不出声音。
谢渊把耳朵凑到她嘴边，听见了几个几乎听不清的字。
“……阿渊……谢谢你……”
然后她的眼皮慢慢睁开了。
那一瞬间，谢渊的眼泪像决了堤一样涌出来。
他哭得像个孩子，跪在床前，把脸埋在被褥里，肩膀剧烈地抖动。他想说很多话，想说“你吓死我了”，想说“你再也不要这样了”，想说“姐姐我不能没有你”，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，只是哭，哭得浑身发抖。
昭宁虚弱地看着他，慢慢抬起手，落在他的发顶。
像三年前在烬园的院子里，她摸他的头一样。
轻轻的，温柔的，带着一点点心疼。
“阿渊。”她的声音轻得像烟，“别哭了。我没事。”
谢渊抬起头，满脸是泪，看着她。
她对他笑了笑。
那个笑容很虚弱，很苍白，像是用尽了全身最后一丝力气。
但谢渊觉得，那是他这辈子见过最好看的笑容。
窗外，雨停了。
晨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，照在湿漉漉的瓦片上，反射出淡淡的光。
一只不知名的鸟在枣树上叫了两声，清脆得像是在报喜。
新的一天开始了~~~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