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正午。阳光刺眼。
炼器坊大门敞开。
一名白衣女子走入。
柳轻烟。
内门核心弟子。
气息冰冷。
身后跟着两名侍从。
陈铁迎上前。
腰弯得很低。
柳轻烟没看他。
目光扫过炉台。
停在角落的剑胚上。
她伸手拿起一柄。
指尖划过剑身。
放入水槽。
嗤啦一声。
白气升腾。
剑身取出。
纹路断了。
断口在剑身中部。
柳轻烟放下剑。
声音平淡。
“淬火即断。”
“外门的手艺,退步了。”
陈铁脸色发白。
额头冒汗。
汗水流进眼睛。
他不敢擦。
这批剑胚用了最好的铁精。
火候也是他亲自盯的。
试过三次。
次次如此。
他不知道原因。
但他知道后果。
柳轻烟转身。
衣角带风。
“今日若修不好。”
“这批货,宗门不收。”
“陈主事,也不必做了。”
坊内死寂。
林烬站在角落。
手里拿着抹布。
动作停顿。
过去三年。
一千二百柄剑胚。
四十三次失败。
每一柄断口他都亲手摸过。
断面的纹路。
断裂的位置。
全在灵气流经第三道折角处。
那里有一个弧度。
图谱上是直角。
但铁水流动会产生偏差。
弧度由此而生。
灵气至此受阻。
淬火遇冷。
应力集中。
必断。
症结找到了。
林烬垂下眼。
不能说话。
陈铁警告过他。
宗门不需要聪明人。
出头,必遭祸患。
他继续擦桌。
眼神空洞。
门口传来笑声。
赵乾走进来。
红衣耀眼。
折扇在指间翻转。
他看了一眼陈铁。
又看向柳轻烟。
“柳师姐。”
“外门这群庸才,确实不行。”
“陈师叔年纪大了——”
“手抖,眼花。”
“误了宗门大事,可不好。”
陈铁握紧拳头。
指节发白。
赵乾走到林烬面前。
折扇挑起林烬下巴。
“这张脸,看着就笨。”
“听说你脑子慢?”
“正好。”
“笨人有笨福。”
“你来试试。”
他收起扇子。
在掌心敲了两下。
“修不好这剑胚——”
“陈师叔让位。”
“你,滚出炼器坊。”
周围弟子窃窃私语。
目光嘲讽。
修不好,是能力问题。
修好了,是运气问题。
若露出真本事——
怀璧其罪。
林烬身子晃了晃。
嘴唇哆嗦。
“我……不行。”
“手笨。”
赵乾冷笑。
“不行?”
“也得行。”
他推了林烬一把。
林烬踉跄几步。
站到炉台前。
柳轻烟看着。
没阻止。
陈铁急得跺脚。
不敢开口。
林烬拿起剑胚。
手感沉重。
灵气在第三道折角处淤积。
滞涩。
他没有动用灵力。
那是高阶手法。
用了必被察觉。
他看向旁边的淬火池。
池水淡蓝。
加了灵草。
常规配比。
林烬伸手。
指向角落一个小罐。
“我要加这个。”
声音沙哑。
赵乾皱眉。
“废液?”
“你想毁得更彻底?”
林烬不答。
拿起勺子。
手抖得厉害。
手在抖。
眼睛却像尺子。
每一次抖动都算在余量里。
抖得越狠。
滴落时机越要卡在回落那一瞬。
他舀起黑色液体。
一滴。
两滴。
三滴。
精准落入池中心。
不多不少。
寒铁汁密度大。
沉入池底。
池水灵气流速变了。
原本湍急的冷却。
缓了一息。
就是这一息。
足够灵气通过折角。
他将剑胚浸入淬火池。
嗤啦。
没有断裂声。
只有均匀的冷却音。
十息后。
漆黑。
完整。
纹路通畅。
灵气无阻。
柳轻烟上前。
接过剑胚。
指尖抚摸纹路。
她抬头看向林烬。
“有点意思。”
赵乾脸色铁青。
扇子啪地合拢。
“运气罢了。”
“废液也能用?”
“荒谬。”
林烬手一松。
剑胚落在桌上。
身子软倒。
瘫在地上。
大口喘气。
脸色苍白。
陈铁急忙上前扶起他。
林烬虚弱摇头。
“是主事平日教导……”
“我只是……照着做。”
功劳推得干净。
陈铁身子一僵。
随即点头。
“是我教的。”
赵乾冷哼一声。
柳轻烟收起剑胚。
“这批货,收了。”
她深深看了林烬一眼。
转身离开。
赵乾紧随其后。
走到门口。
回头。
目光阴毒。
坊内恢复安静。
陈铁扶着林烬坐下。
递过一杯水。
手还在抖。
“刚才,很险。”
林烬喝水。
喉结滚动。
“不险。”
“是运气。”
陈铁盯着他。
“不像运气。”
“寒铁汁配比,差一分则废。”
“你手抖,心不抖。”
林烬放下水杯。
低头看手。
“主事多虑了。”
陈铁沉默。
起身走到门口。
关上坊门。
插上门栓。
光线暗下。
他站在原地。
背对林烬。
肩膀微微起伏。
许久。
他走到墙角木箱前。
打开。
从夹层摸出一块令牌。
黑色。
无字。
他盯着令牌。
“这东西,是半年前一个夜里留下的。”
“那人说过——”
“柳字上门日,便是期限到。”
他转过身。
看向林烬。
“今天柳轻烟来了。”
“不是巧合。”
令牌放在桌上。
声音沉闷。
林烬看着令牌。
脑海飞速串联。
柳轻烟亲自验货。
赵乾恰好出现。
逼他出手。
这不是偶然。
是一盘棋。
而他在棋盘上留了一道痕。
柳轻烟最后那一眼。
是钩子。
钩子已埋下。
跑,等于承认自己看懂了棋局。
“今晚别走。”
“无论听到什么,别出声。”
林烬没问为什么。
陈铁转身。
走进里屋。
窗外天色渐暗。
风声变大。
窗纸哗哗作响。
林烬坐在凳子上。
手指敲击桌面。
节奏缓慢。
陈铁从里屋出来。
手里握着那把铁锤。
二十年的老伙计。
他在炉台旁坐下。
反复摩挲锤柄。
林烬闭上眼。
呼吸平缓。
神识微张。
捕捉坊外每一丝动静。
两人不再说话。
烛火跳动。
影子在墙上晃动。
两个时辰。
像两百年。
夜深了。
坊外传来脚步声。
停在门口。
没有敲门。
一股威压笼罩屋顶。
陈铁站起。
脸色凝重。
他指了指椅子。
“坐下。”
林烬坐下。
背挺得笔直。
门栓未动。
威压透门而入。
烛火摇曳。
墙上影子被拉得很长。
陈铁低声说。
“来了。”
林烬点头。
手放膝头。
掌心微汗。
门外那人没有离去。
气息锁定屋内。
像在挑选。
选一个能说话的人。
陈铁握紧铁锤。
脑海中回放今日一切。
柳轻烟的眼神。
赵乾的杀意。
陈铁的恐惧。
那块无字令牌。
温度冰凉。
不知过了多久。
门外传来一声轻咳。
声音不大。
窗灰簌簌落下。
陈铁深吸一口气。
“记住。”
“只说真话。”
林烬睁开眼。
眸中平静。
“知道。”
烛火忽明忽暗。
门缝下透进一道红光。
红光静止。
不再移动。
两人屏住呼吸。
等待。
等待门被推开。
或者被摧毁。
陈铁的手放在门栓上。
没敢拉开。
他在等对方动手。
林烬手指停止敲击。
肌肉紧绷。
红光闪烁了一下。
像某种信号。
陈铁额头汗水滴落。
砸在地板上。
声音清脆。
门外那人似乎听到了。
气息微动。
威压更盛。
空气凝固。
呼吸变得困难。
红光透过门缝。
照亮林烬半张脸。
半边明亮。
半边黑暗。
陈铁松开了手。
不再抵抗。
他退后一步。
让出通道。
门栓自动滑落。
咔哒一声。
门开了。
风灌入。
烛火熄灭。
黑暗中只剩红光。
红光缓缓移入。
停在林烬面前。
没有声音。
红光在打量他。
从上到下。
从左到右。
像在称重。
然后声音响起。
低沉。
沙哑。
不是对林烬说的。
“陈铁。”
“你胆子大了。”
“敢把令牌给外人看。”
陈铁的呼吸声消失了。
像被掐断。
红光转向林烬。
声音变轻。
轻得像耳语。
“既然是外人——”
“就按外人的规矩来。”
红光中伸出一只手。
苍白。
没有血色。
指尖点在林烬眉心。
冰凉渗入。
直抵识海。
“问你一个问题。”
“答对了,你能活。陈铁也能活。”
“答错了——”
“这间炼器坊里,没有活人。”
林烬的瞳孔缩成针尖。
三个名字在脑中旋转。
像三把刀。
悬在不同的方向。
他听过柳轻烟的宣判。
听过赵乾的恶意。
听过陈铁的叮嘱。
藏拙。
“听好了。”
“柳轻烟,赵乾,陈铁。”
“这三个人里,谁想杀你?”
“三个呼吸。”
一息。
威压收紧。
二息。
指尖温度渗入识海。
不是冷。
是空。
三息未到。
林烬开口。
声音平稳。
顿了一下。
“和陈铁。”
三个相同的名字。
那只手收了回去。
然后红光笑了。
笑声很轻。
像风吹过枯叶。
“你很聪明。”
“但是孩子——”
“你答错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