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怀瑾的葬礼办了三天。
昭宁没有哭。
不是不想哭,是哭不出来了。她的眼泪在宋怀瑾死的那天夜里就流干了。从那天开始,她像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,被人牵着换孝服、跪灵堂、烧纸钱、磕头。
秦嬷嬷在她身边哭得死去活来,她反而去安慰秦嬷嬷:“嬷嬷,别哭了,怀瑾不喜欢人哭。”
秦嬷嬷看着自家姑娘那双干涸的、空洞的、没有一丝生气的眼睛,心都要碎了。
温氏来灵堂看了一眼,哭了一场,对着昭宁骂了几句“克夫”“扫把星”,被宋怀柔扶走了。
宋怀柔走的时候看了昭宁一眼,那眼神很复杂——有愧疚,有心虚,唯独没有悔意。
她不知道,她哥哥的死,是她一手促成的。
谢渊没有来灵堂。
他不敢来。
他怕自己来了,昭宁会当着他的面让他滚。
但他派人送了一副上好的金丝楠木棺材,又送了三千两银子作为丧葬费用。昭宁一个字没有说,既没有收,也没有退。
棺材用了。
银子也用了。
不是因为她原谅了谢渊,而是因为她不想让宋怀瑾走得寒酸。
出殡那天,雪下得很大。
昭宁穿着孝服,走在送葬队伍的最前面,手里捧着宋怀瑾的灵位。风把她的孝服吹得猎猎作响,雪落在她的头上、肩上,她走得很稳,一步一步,像踏在刀尖上。
棺材入土的时候,她跪在坟前,额头抵着冰冷的墓碑,低声说了一句话。
“怀瑾,你说来生还娶我。”
“好,我等你。”
“但你得跑快一点,别让我等太久。”
她站起来,转身走了。
没有回头。
从那天起,昭宁搬出了东城的宅子。
那宅子里处处都是宋怀瑾的影子——院子里他亲手种的石榴树,书房里他编了一半的书稿,卧室里他挂在衣架上的衣裳,厨房里他常用的那只青花碗。
她住不下去。
秦嬷嬷陪着她搬到了城西一处小院,两间屋子,一个小小的院子,院子里有一棵枣树。租金便宜,位置偏僻,胜在安静。
昭宁把宋怀瑾的东西都收进了箱子里,锁好,放在床底。
然后她开始学着一个人生活。
做饭、洗衣、打扫、绣花、去集市买菜。她做得很慢,但很认真。每一项家务她都像在做一件神圣的事,因为这是她现在唯一能做的事。
她以为自己会这样一个人过下去,过一辈子。
直到一个月后,她发现自己怀孕了。
那天早上她起来觉得恶心,吃什么吐什么,秦嬷嬷以为是吃坏了肚子,请了大夫来看。
大夫把了脉,抬起头看了昭宁一眼,欲言又止。
“夫人,是喜脉。”
昭宁愣住了。
“两个多月了。”
两个多月。
她算了一下日子,正好是宋怀瑾出事前不久。
宋怀瑾不知道。
他不知道自己有孩子了。
他死的时候,他的孩子就在他妻子的肚子里,他还不知道。
昭宁坐在那里,手放在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上,眼眶一点一点地红了。
“夫人?”秦嬷嬷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。
昭宁低下头,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手背上。
这是宋怀瑾死后,她第一次哭。
不是伤心的哭,不是委屈的哭,而是一种复杂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哭。有喜悦——怀瑾的孩子,他给她留下了一个孩子。有悲痛——怀瑾永远也不会知道他要当爹了。有愧疚——她甚至想过随他去了,差一点就做了一尸两命的蠢事。
“嬷嬷。”她抬起头,眼泪还挂在脸上,但嘴角弯了一个很小很小的弧度,“怀瑾有后了。”
秦嬷嬷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,扑过来抱住昭宁,哭得上气不接下气。
“姑娘……姑娘……这是老天爷在保佑姑爷啊……”
昭宁轻轻拍着秦嬷嬷的背,眼睛看着窗外。
院子里那棵枣树光秃秃的,枝丫上落了一层薄雪。
春天快来了。
枣树会发芽,孩子会长大。
日子还要过下去。“怀瑾。”她对着虚空轻声说,“你当爹了。在那边别喝太多孟婆汤,等孩子出生了,我烧纸告诉你。”
窗外有风吹过,枣树的枝丫轻轻晃了晃,像是在回应。
昭宁低下头,手覆在小腹上,掌心下有一个小小的生命,安静地、顽强地存在着。
这是宋怀瑾留给她的,最后的礼物。
也是支撑她活下去的,唯一的理由。
那天夜里,昭宁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宋怀瑾站在一棵石榴树下,穿着那件她最喜欢的月白色长衫,笑着朝她招手。
她跑过去,想抓住他的手,却怎么也抓不住。
“怀瑾!你要去哪儿?”
宋怀瑾没有回答,只是笑着看她,笑得很温柔很温柔。
然后他转过身,一步一步地走远了。
石榴花落了一地,红得像血。
昭宁从梦中惊醒,枕头湿了一大片。
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小腹,那里还是平坦的,但她知道,有一个小小的生命正在里面生长。
“怀瑾。”她在黑暗中轻声说,“你放心,我会把孩子养大。告诉他,他爹是个很好很好的人。”
窗外有风,轻轻地、温柔地,吹过枣树的枝丫。
像是在说:我知道,我信你~