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渊说到做到。
三天后,州府衙门连夜升堂,知府被撤职查办,陆正源被锁拿进京。宋怀瑾被当堂释放,罪名不成立。
昭宁在衙门口等着,天上下着小雪,她的斗篷上落了一层白。
门开了,宋怀瑾走出来。
他在大牢里关了三天,瘦了一圈,脸上还有伤,眼睛下面是深深的青黑。囚服脏得看不出颜色,脚镣刚被卸掉,走起路来还有些踉跄。
但他在看见昭宁的瞬间,笑了。
那笑容温暖如春,像大牢里的阴冷潮湿从未沾染过他的骨血。
“宁儿。”他朝她伸出手。
昭宁扑进他怀里,把脸埋在他胸口,终于哭了出来。
不是无声的流泪,而是放声大哭,像要把这三天的恐惧、委屈、绝望都哭出来。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哭得浑身发抖,哭得连话都说不完整。
“怀瑾……怀瑾你吓死我了……”
宋怀瑾抱紧她,下巴抵着她的头顶,眼眶通红。
“没事了,没事了。”他轻轻拍着她的背,“我回来了,宁儿,我回来了。”
雪越下越大,落在两个人身上,像撒了一层盐。
他们就这么抱了很久,久到路过的行人都忍不住侧目。
“宁儿。”宋怀瑾轻声说,“回家吧。”
“嗯。”
他们手牵着手走在雪夜里,谁都没有说话。
昭宁不知道的是,身后不远的巷口,一匹黑马静静地立在那里。马上的人一身玄色斗篷,帽兜遮住了大半张脸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
那双眼睛看着雪夜里相拥的两个人,看着他们牵着手离开,看得那么专注,那么用力,像要把这个画面刻进骨头里。
谢渊调转马头,消失在巷口的黑暗中。
——他本可以放手的。
他真的试过。
但有些事情,不是想放就能放的。
宋怀瑾回家后,昭宁请了大夫来看他的伤,又让秦嬷嬷熬了姜汤和粥。宋怀瑾喝完粥,吃了药,被昭宁按着躺下休息。
昭宁坐在床边,握着他的手,一刻也不肯松开。
“宁儿。”宋怀瑾闭着眼睛,声音有些虚弱,“这几天辛苦你了。”
“别说这些。”昭宁把他的手贴在脸上,“你好好养着,什么都别想。”
“宁儿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有话跟你说。”
昭宁抬起头,看见宋怀瑾睁开了眼,正看着她。那目光很温柔,温柔得有些反常,像是有千言万语要说,又怕说不完。
“等你好起来再说。”昭宁心里莫名发慌。
“不,现在说。”宋怀瑾握紧了她的手,力气大得不像是刚出狱的人,“宁儿,我这辈子最庆幸的事,就是娶了你。”
昭宁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。
“我编了半辈子书,读了一肚子圣贤道理,到头来觉得最有道理的一句话,是‘娶妻当娶孔昭宁’。当然,这不是古人说的,是我宋怀瑾说的。”
“怀瑾——”
“你听我说完。”宋怀瑾笑了笑,“宁儿,我知道镇南王对你是什么心思。我也知道,你对他——”
“我没有!”昭宁急急地打断他。
宋怀瑾看着她着急辩解的样子,笑了。
那笑容里有温柔,有心疼,还有一点点昭宁读不懂的酸涩。
“我知道你没有。”他说,“但你的眼睛骗不了人。宁儿,你每次听到他的名字,眼神都会变。很细微的变化,但我看得到。因为我看你看得太久了,久到你每一个细微的表情我都记得。”
昭宁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“我不怪你。”宋怀瑾抬手擦掉她脸上的泪,指腹粗糙而温暖,“感情这种事,不是自己能做主的。就像我第一次见你,就决定非你不娶一样——你的心动了就是动了,不丢人。”
“怀瑾,我没有——”
“有也没有关系。”宋怀瑾的声音很轻很轻,像怕惊动什么,“你是我的妻子,这三年你是真心实意地跟我过日子,这就够了。至于你心里那个角落住着谁——宁儿,我不介意。”
昭宁哭得说不出话。
宋怀瑾把她拉进怀里,下巴抵着她的头顶。
“宁儿,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,你答应我几件事。”
“不许说这种话!”
“你听我说。”宋怀瑾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不正常,“第一,好好活下去。不管遇到什么事,都不要放弃。你的命是你自己的,也是我的——我把我的命也给你了,所以你一定要好好活着。”
昭宁把脸埋在他胸口,浑身发抖。
“第二,镇南王那个人,我看着不像坏人。他对你,是真的。如果将来你愿意,再嫁也无妨。”
“宋怀瑾!”昭宁抬起头,又气又哭,“你胡说什么!”
“我说真的。”宋怀瑾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,“我不吃醋。只要你好好的,我在底下也安心。何况——”
他顿了顿,笑容里带着一丝释然。
“何况那个人,他看你的眼神,和我看你是一样的。”
昭宁愣住了。
她从来没有想过,宋怀瑾什么都知道。
他知道谢渊对她的心思。
知道她心里曾经有过谢渊的影子。
知道那个少年在她心里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痕迹。
他什么都知道。
但他从来没有问过,没有闹过,没有让她为难过。
他只是用他的方式,安安静静地爱着她。
“第三。”宋怀瑾的声音越来越轻,“如果有来生,我还娶你。你一定要找到我,别认错人了。”
“怀瑾……”
“我这个人,认路不行,认人还行。你化成灰我都认得。”
他笑了,笑容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。
昭宁把脸埋进他的手心里,哭得浑身发抖。
宋怀瑾没有再说话,只是轻轻地、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,像拍一个做噩梦的小孩。
他不知道的是,这不是噩梦。
这是最后的好时光。
次日傍晚,昭宁出门去药铺给宋怀瑾抓药。
秦嬷嬷陪着她去,两人走在街上,暮色四合,路边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。
“姑娘,公子这回真是捡了条命。”秦嬷嬷心有余悸,“多亏了镇南王——”
“嬷嬷。”昭宁打断她。
秦嬷嬷识趣地闭了嘴。
抓完药回家的路上,经过一条窄巷时,昭宁忽然觉得不对。
太安静了。
这条巷子平时人来人往,今日却空无一人。
“嬷嬷,快走。”
话音未落,巷口前后同时涌出一群黑衣人,手中刀光凛冽,足有十几个人。为首那人蒙着面,声音沙哑:“孔娘子,有人买你的命。得罪了。”
昭宁把秦嬷嬷往身后一挡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怀瑾还在家!
“嬷嬷,跑!去叫人!”
秦嬷嬷被推了个趔趄,哭着往巷口跑,被一个黑衣人一刀背砸在肩上,闷哼一声倒在地上。
“嬷嬷!”昭宁扑过去,被另一个黑衣人一把拽住头发,疼得眼前发黑。
“少废话,先杀了再说。”蒙面人举刀——
“宁儿!”
一道身影从巷口冲进来,手里拿着一根木棍,朝那蒙面人狠狠砸去。
是宋怀瑾。
他不知道是怎么发觉不对的,也许是心有灵犀,也许是命运最后的慈悲。他穿着那件昭宁刚给他做好的鸦青色冬衣,脚下只穿了一双布鞋,在雪地里跑得跌跌撞撞。
那一棍砸在蒙面人肩上,木棍断成两截。
蒙面人吃痛,反手一刀——
刀锋划破了宋怀瑾的胳膊,鲜血立刻涌了出来。他没有退,张开双臂护在昭宁身前,像一面单薄的盾牌。
“怀瑾!你走!你快走!”昭宁撕心裂肺地喊。
宋怀瑾没有回头。
他转过身,背对着那些黑衣人,面对着昭宁,用自己不算宽阔的身体,挡住了所有的刀锋。
“宁儿,”他笑了,笑容里有一种赴死的从容,“我说过,我会用我的命护着你。”
身后刀光再起。
这一刀,没有落空。
刀锋从后背贯穿,透胸而出。
昭宁的世界在那一刻崩塌了。
她看见宋怀瑾的眼睛猛地瞪大,看见鲜血从他胸口涌出来,看见他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,看见他的身体一点一点地软下去。
她接住了他。
像三年前在枫林里接住谢渊一样,她接住了自己的丈夫。
但这一次,她接住的,是一个将死之人。
“怀瑾!怀瑾!不要——不要——求你了——”昭宁抱着他跪在雪地里,手捂着他胸口的伤口,血从她的指缝间汩汩地往外涌,怎么也捂不住。
宋怀瑾躺在她的怀里,嘴角溢出血沫,但眼睛看着她,一眨不眨地看着她。
“宁儿。”他的声音很轻很轻,轻得像一片落在雪地上的花瓣,“别哭。”
昭宁哭得浑身发抖,泪水混着血滴在他的脸上。
“我这辈子……最庆幸的事……就是娶了你。”他抬起手,颤抖着擦掉她脸上的泪,“你要……好好活下去……”
“不要说了,你不会有事的,大夫马上就来,阿渊——阿渊会救你的——”
宋怀瑾摇了摇头。
他知道。
他也知道昭宁知道。
“镇南王……对你……有情。”他每说一个字都很费力,“如果……如果你愿意……再嫁……也无妨。”
“我不嫁!我谁也不嫁!我只要你!你活下来!”
宋怀瑾笑了,笑容里有一种释然的、温柔的光芒。
“傻宁儿。”他说,“人哪能不死呢。我宋怀瑾这辈子……能娶到你……值了。”
他的目光开始涣散,生命正在从他的身体里一点一点地流失。
“来生……”他的手摸索着,握住了昭宁的手,用力地、紧紧地握着,“来生……我还娶你……你一定要……找到我……”
“怀瑾——”
昭宁的哭喊声撕裂了暮色。
这时,巷口传来急促的马蹄声。
谢渊到了。
他翻身下马,看见地上的血,看见满身是血抱着宋怀瑾的昭宁,脚步猛地一顿。
他终究还是来晚了一步。
宋怀瑾听见马蹄声,拼着最后一丝力气转过头,看见了谢渊。
四目相对。
一个将死之人,一个权倾朝野的王爷。
宋怀瑾的嘴角微微上扬。
“你赢了。”他轻声说,气息已经微弱得像风中残烛,“但也没……完全赢。”
谢渊站在原地,说不出一个字。
宋怀瑾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回昭宁脸上,最后看了她一眼。
那一眼里有万般不舍,有千言万语,有这世上最温柔最深沉的爱意。
“宁儿……”
他的手缓缓地、缓缓地从昭宁手中滑落。
眼睛闭上了。
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。
宋怀瑾,建安十七年中举,明远书坊编书郎,宋家嫡次子,孔昭宁的丈夫。
卒于建安二十年腊月十九,年二十四。
“怀瑾——!”
昭宁的哭喊声在巷子里回荡,凄厉得像受伤的野兽。
谢渊跪了下来。
不是跪宋怀瑾,是跪在昭宁面前,伸出手想去扶她的肩膀。
“姐姐……”
昭宁猛地抬头,一双眼睛红肿如血,里面全是恨。
“你滚开。”
谢渊的手僵在半空中。
“你滚开——!”昭宁抱着宋怀瑾的尸体,浑身是血,声音嘶哑,“你为什么要来!你为什么要回来!他不该死!该死的是我!是你们!是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人!他只是个编书的!他做错了什么!你说!他做错了什么!”
谢渊跪在那里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雪越下越大,落在四个人身上——死了的宋怀瑾,哭碎了的昭宁,跪着的谢渊,还有满地触目惊心的红。
李昭带着人赶到,看见这幅画面,站在巷口不敢上前。
良久,谢渊缓缓地站起来。
他的脸上没有表情,但眼眶通红,眼睫上不知道是雪还是泪。
“把宋公子……”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,“好好地……带回去。”
他转过身,踉跄了一下,被李昭扶住。
“殿下——”
“别碰我。”谢渊推开他,一步一步地往巷口走。
走了几步,他停下来。
“李昭。”
“在。”
“查。所有参与这件事的人。陆文茵。陆正源。赵鹤龄。”谢渊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,但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刀,“一个不留。诛九族。”
李昭浑身一震:“殿下,诛九族需要圣上——”
“本王说诛九族。”谢渊转过头,一双眼睛里翻涌着浓烈的血色和杀意,“圣上那里,本王去说。”
他走了。
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。
每一步,都在颤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