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三点，南宁民歌湖休闲区依然灯火通明，人潮涌动。
陆承宇从传送阵走出来的时候，不久前他在漓江竹筏竞速中已经拿下了第一枚令牌。1秒的优势，让他从一个默默无闻的代练玩家，变成了论坛热搜榜上的“漓江第一”。直播间在线人数一度突破五十万。
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。他坐在湖边的长椅上，打开了活动面板。
面板上几个栏目：“壮锦碎片收集”。目前显示1/7，碎片图像是一小块深蓝色的布片，上面绣着凤凰的尾羽。旁边有一行小字：“集齐七枚可合成完整‘壮锦护身符’，获得骆越祝福，任何关卡都可以携带。”
那是不是没有集齐，也可以先合成残缺的“壮锦护身符”呢？
他把这些信息记在心里。论坛上还没有人提到壮锦碎片——看来铜鼓老人只给了触发线索的玩家，或者说只有少数人留意到他这个NPC，而只有更少的人问了他那个问题—“这是什么意思？”。
就在这时，他注意到了湖边的一个身影。
那是一个女玩家。
她一个人站在湖边的栈桥上，背对着陆承宇，面朝水上歌圩舞台。舞台建在湖心，是一座巨大的壮族铜鼓造型，此刻是空的，只有几盏灯在亮着。
女玩家的ID叫“十日西雨”，穿着一身改良版的壮族服饰——靛蓝色的对襟上衣，衣襟和袖口绣着彩色的壮锦花纹；黑色的百褶裙，裙摆刚好到小腿；腰间系着一条红色的腰带，垂下来的流苏上缀着几颗银色的铃铛。
她的头发编成一条长辫子，垂在胸前，发尾系着一颗铜钱大小的银铃铛。风一吹，铃铛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陆承宇本来打算直接离开。他不是个爱管闲事的人，而且现在已经凌晨三点。
但走了几步，他又停了下来。
他注意到那个女玩家的腰带和身上防护装备。在《桂·境》里，装备的品质可以通过外观大致判断——普通装备没有光效，优秀装备有淡淡的白光，精良装备有蓝光，史诗装备有紫光，传说装备有金光。
那个女玩家的装备上，没有任何光效。清一色的普通偏上的装备，有些部件甚至还是新手村赠送的初始装备。
这种装备来参加“八桂铜鼓”活动，基本上等于送死。
陆承宇犹豫了几秒钟，还是走了过去。
“你是来参加活动的？”他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问。
女玩家转过身。
她的脸很白净，眉毛细细的，眼睛很大，眼尾微微上挑。但那双眼睛此刻泛着红，鼻尖也红红的，像是刚哭过。
看到陆承宇，她愣了一下，然后迅速低下头，用手背擦了擦眼睛。
“嗯。”她的声音有点哑，“但我失败了。”
“哪一关？”
“德天瀑布。”她苦笑了一下，“一个人过不去。”
陆承宇眉头微皱。德天瀑布——那是剩下七关之一。他还没来得及看论坛分析和攻略，只知道那关在崇左硕龙镇，是中越边境的跨国瀑布。
“什么机制？”他问。
女玩家犹豫了一下，似乎在考虑该不该说。片刻后，她叹了口气，在栈桥边的长椅上坐下来。
“说来话长。”
陆承宇在她旁边坐下，保持着一臂的距离。
“德天瀑布的关卡叫‘逆流而上’。”女玩家“十日西雨”开始说，“规则是玩家需要从瀑布底部逆流攀爬到顶部，同时解开瀑布后的水帘谜题，迷题是随机触发。瀑布底下有四条黑螭水怪，听觉敏感，会攻击发出大声音的目标。三级落差，每一级都有不同的水流强度。”
“但听起来像单人关。”
“单人关很难通关，只有双人关机会大。”她摇了摇头，“攀爬的时候，瀑布水流会产生巨大的冲击力，需要有一个人在下游用技能抵消水流。同时，水帘谜题需要有人在中层瀑布的位置输入答案。一个人很难做到。拖的时间越长，触发的黑螭水怪越多，等到达四条，基本是通关失败了。”
陆承宇明白了。这是典型的协作型关卡，强制要求双人配合。
“你试了几次？”
“三次。”女玩家伸出手指比划，“第一次爬到一半被冲下去了，第二次找到了水帘后的谜题但没时间解，第三次连起点都没过——黑螭很快。”
陆承宇沉默了一会儿，在脑子里梳理这些信息。
他看了一眼身边的女玩家。她的装备很差，等级也不算高，但她能单枪匹马冲到德天瀑布关卡的起点，已经说明她的操作和意识不差了。
“你什么职业？”他问。
“乐师。”女玩家说，“主修声波攻击和增益辅助。绝对音感——从小就有，天生的。”
绝对音感。陆承宇的心里动了一下。一百万人里才有一个。有这种能力的人，破解任何音频谜题都像是开了外挂。
“你刚才说……绝对音感？”他确认道。
“对。我奶奶说我是生下来就会听音的。”女玩家说起这个的时候，眼睛里闪过一丝自豪，但很快又黯淡了，“可惜这关不是光靠听音就能过的。得有人跟我配合。”
“我敏捷系，主修分析和近战。”陆承宇说，“如果你不介意的话，我们可以组队试试。”
女玩家抬起头看着他，眼睛里闪过一丝光。
“你愿意跟我组队？”她的语气带着明显的怀疑，“你是漓江第一，随便发个招募帖就有大把人跟你组队。我的装备这么差，你不嫌弃？”
“装备差可以换，技术差可以练。”陆承宇说，“但德天瀑布那个关卡需要一个乐师，我正好缺一个。”
他顿了顿，又补了一句：“令牌平分。而且我知道你与那个NPC老人交谈过，在找壮锦碎片——我也在找。组队之后信息共享。”
女玩家盯着他看了好几秒，不知道他如何知道自己在找碎片，心里在判断他是不是在骗人。
“说好了，令牌平分的。”她伸出手，“我奶奶还等着这笔奖金治病。”
陆承宇握住她的手。她的手很凉，但握得很紧。
“我叫陆承宇，游戏ID勒竹。”
“我叫覃雨桐，游戏ID十日西雨。”
两人在湖边的奶茶店坐下。
奶茶店是24小时营业的NPC店铺，卖各种广西特色的饮品。店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，墙上挂着各民族装饰，音响里放着轻柔的壮族敬酒歌。这个点没什么客人，只有角落里有一对情侣玩家在低声聊天。
陆承宇点了一杯六堡茶，覃雨桐要了一碗清补凉。
两人面对面坐着，中间隔着一张木桌。桌面是玻璃的，下面压着一张南宁地图，民歌湖的位置用红笔圈了出来。
“先说说你的技能。”陆承宇从背包里掏出一张空白便签纸，并且点开了论坛上有关于德天瀑布关卡的分析和攻略，“德天瀑布那关，你的乐师技能有什么用处？”
覃雨桐想了想，说：“我有一个技能叫‘逆流之音’，可以在短时间内抵消水流的冲击力。升到二级了，持续时间三十秒，冷却一分钟。”
“三十秒够我爬多高？”
“中层瀑布在四十米高处。”覃雨桐回忆了一下，“以普通玩家的攀爬速度，三十秒大概能爬二十五到三十米。爬到中层需要至少四十五秒。也就是说，有十五秒的缺口，你得用身体硬抗水流。”
陆承宇点了点头，在心里记下这个数字。
“第二个技能叫‘噻音’。”覃雨桐继续说，“我可以用特定频率的声波安抚怪物。黑螭对440赫兹的声音特别敏感，我唱《嘹歌》里的‘噻’音能让它们安静五秒钟。”
“五秒够我冲过第一级瀑布的底部了。”
“对。但有一个问题——我唱‘噻音’的时候不能同时开‘逆流之音’，两个技能共用同一个能量槽。”
陆承宇皱了皱眉。这意味着覃雨桐在德天瀑布关卡中需要精确计算技能释放的时机。
“你练习过这两个技能的切换吗？”
覃雨桐摇了摇头：“我的熟练度还不够，切换需要大概两秒钟的间隔。”
两秒钟的间隔。在瀑布的水流冲击下，两秒钟足够让水位上涨半米，也足够让黑螭从安抚状态中醒来。
“那我们需要一个掩护方案。”陆承宇说，“你切换技能的时候，我来应对黑螭。用什么能吸引它们的注意力？”
覃雨桐想了想：“黑螭对高频声音敏感，但对低频声音不敏感。你可以敲击岩石，制造低频噪音，把它们引向另一边。”
“可行。”
两人继续讨论细节。
陆承宇在便签纸上根据论坛分析和攻略，以及覃雨桐的描述画出了德天瀑布的地形图——三级瀑布的落差、水流方向、岩壁上的攀爬点、中层瀑布的平台位置。他的画工很潦草，但关键信息都标注得很清楚。
覃雨桐则在另一张纸上画出了水帘谜题的草图。她只远远瞄过一眼，记忆有些模糊，但大概能看出那面石壁上刻着一些波浪形的纹路。
“这是我闯关到水帘这里看到的迷题，这些纹路不像是文字。”她说，“更像是……声波图，而且还会不断的刷新。”
“声波图？”陆承宇凑过去看。
“对。波纹有疏有密，有长有短，和声波图的波形很像。我怀疑那需要按照特定的音高来解锁。”
“如果真是声波图，你能破解吗？”
覃雨桐点了点头：“只要有波形图，我就能哼出对应的音高，虽然这声波图每次都变，但是基本的波形还是有规律的。”
“那德天瀑布这个关卡，简直就是为你量身定做的。”陆承宇说。
覃雨桐笑了笑，但笑容很淡：“前提是我们能爬到中层瀑布。爬不上去，什么音感都没用。”
“爬的事情交给我。”
两人一直讨论到凌晨四点。
战术细化到了每一步——第一级瀑布如何应对黑螭，第二级瀑布如何分配技能，如果陆承宇攀爬速度不够快覃雨桐该如何补救，如果水帘谜题无法快速破解两人该从哪里撤退……
桌面上铺满了便签纸，上面画满了地形图和箭头标记。六堡茶已经续了三次，清补凉早就吃完了，碗底只剩一点冰水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覃雨桐突然说，表情变得有些严肃。
“什么？”
“我遇到了一个黑麒麟公会组织，他们也在闯关，有一次就是被他们针对了。”
陆承宇的手指顿了一下。
“你在德天瀑布遇到的？”
“嗯，我前两次挑战德天瀑布的时候，都看到黑麒麟的人在附近。”覃雨桐说，“他们两组闯关，一组在观察。我怀疑他们在观察哪些玩家通关，收集通关的攻略，等摸清所有机制之后，再用最优策略一次通关。”
“他们有多少人？”
“五组，十个人。其中两组闯关，三组负责观察和收集数据。”
陆承宇沉默了。
德天瀑布的令牌他黑麒麟公会还没有拿到，不过现在距离覃雨桐之前闯关也过去了一段时间，或许黑麒麟公会已经通关德天瀑布了。
“我们必须尽快通关。”他说，“黑麒麟公会，包括其它公会和玩家，都在不停的闯关。我手上现在只有一个令牌，还有七枚令牌还没有拿到手。”
覃雨桐咬了咬嘴唇，点了点头。
“什么时候？”她问。
“早上8点。”陆承宇看了一眼时间，“越早越好。你有空吗？”
“早上有课……但我可以请假。”
“能请就请。如果不能，我一个人先去探路。”
“别。”覃雨桐立刻摇头，“德天瀑布一个人通关几率非常小，你必须带上我。”
陆承宇想了想，说：“那这样。你先去请假，能请下来最好。如果请不下来，你告诉我几点下课，我在传送点等你。”
覃雨桐犹豫了一下，点了点头。
两人又讨论了几个细节，然后站起身来准备离开。
奶茶店的NPC老板已经在打瞌睡了，靠在柜台上，头一点一点的。角落里的那对情侣玩家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，店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。
走出奶茶店的时候，民歌湖的喷泉灯光秀刚好开始。彩色的水柱随着音乐的节奏起伏变幻，在湖面上投射出流动的光影。水上歌圩舞台的灯光也亮了，整座铜鼓造型的舞台在夜色中熠熠生辉。
两人站在栈桥上，看着喷泉表演，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。
几个玩家路过，其中一名文人模样的玩家摇头晃脑：“岭树重遮千里目，江流曲似九回肠。柳宗元写的就是我们柳州啊。”
“雨桐。”陆承宇突然叫她。
“嗯？”
“你说你奶奶等着这笔奖金治病——什么病？”
覃雨桐沉默了几秒，声音变得很轻：“肾衰竭。需要换肾，手术费要一百万。”
陆承宇侧过头看着她。喷泉的灯光在她的脸上投下变幻的色彩，她的表情很平静，但嘴唇抿得很紧。
“我们一定会拿到奖金的。”他说，语气平淡但笃定。
覃雨桐转过头看着他，眼眶微微泛红。
“你为什么要帮我？”她问，“你完全可以找更强的队友。你不缺搭档，甚至你可以加入公会，比如黑麒麟公会。”
陆承宇想了想，他不能对覃雨桐说自己是因为想知道游戏关卡设计得如何，好不好玩才选择组队，那样覃雨桐一定对组队或者说对他没有信心，他撒了个慌说道：“因为我也很需要钱，钱能够解决生活不少问题。而且……我对黑麒麟公会有些好奇。铁轴这个人，好像认识我。”
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今天在漓江终点，他看我的眼神。不是纯粹的陌生人，更像是被戳中了什么。”陆承宇顿了顿，“我奶奶以前说过，有些人争强好胜，是因为不敢停下来面对自己。我怀疑铁轴就是这样的人。”
覃雨桐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。
“总之，”陆承宇说，“等拿到令牌再谢我。”
他在好友列表里添加了覃雨桐的ID，然后挥手道别：“早上八点，德天瀑布传送点见。”
“好。”
两人同时下线。
陆承宇摘下VR眼镜，出租屋里很安静。
他没有立刻睡觉，而是打开手机，搜索“黑麒麟公会 铁轴”。搜索结果大多是游戏战绩和比赛视频，但他注意到一个不起眼的帖子——三年前的桂林导游论坛上的帖子，标题是《花山岩画讲解员贺军离职，原因不明》。
贺军是谁？
他点进去，帖子内容很短：“贺军，男，25岁，桂林国旅花山专线导游，工作两年，口碑极好，突然离职。同事说他不接电话，也不回消息。有人知道原因吗？”
下面的回复寥寥无几，有一条说：“他最后带的一个团是一个老太太和一个少年。老太太在岩画下面站了很久，跟他说了一些话。之后他就辞职了。”
陆承宇的心里猛地跳了一下。
几年前，老太太和少年。十六岁的他，和奶奶？
他不记得那个导游了。花山那次是他十六岁的时候，他记得他牵着奶奶的手站在岩画下面，别的什么都不记得。但他记得奶奶后来跟他说过一句话：“那个导游讲得很好，但他自己不信。可惜了。”
他自己不信。
贺军是一个曾经热爱花山、后来失去了信仰，就离职了。
铁轴就是贺军？贺军因为奶奶一句话辞职了？陆承宇心中还是不能够确定。
陆承宇关掉手机，躺在床上，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。
如果铁轴就是贺军，那游戏里铁轴针对他，也许不只是因为漓江没有得第一名。也许是因为他让铁轴想起了自己曾经相信过的东西。
他翻了个身，闭上眼睛。
等待着早上八点到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