宁曦的眼珠忽然被针扎似的疼起来,不是泛酸的钝痛,是从眼球深处钻出来的锐痛,像有根淬了冰的针,顺着视神经往脑子里扎。
视野开始发花,眼前晃过无数黑影,那些影子扭曲成剑的形状,在颅腔里乱刺,搅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。
“师姐,你怎么了?”宁瑶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,声音发颤。
宁曦想开口,喉咙里却只挤出干涩的“咯咯”声,像生锈的零件在摩擦。
她的手在抖,那把方才还泛着灵光的剑,此刻沉得像块灌了铅的铁,“哐当”一声砸在地上,惊飞了远处树梢上栖息的鸟。
“师姐,你的眼睛……”宁瑶的声音抖得更厉害,“你的眼睛变回来了!”
宁曦眨了眨眼,生理性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来,模糊了视线。
她蹲下身去摸地上的剑,铁剑的光泽已经褪尽,锈迹像褐色的痂,密密麻麻爬满剑身。
剑心退去了。
那种能吞噬一切的力量抽离后,留下的是巨大的空虚,像灵魂被剜去了半截,风一吹就能散。
“没事。”
宁曦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,她扶着宁瑶的胳膊站起来,腿一软差点跪倒,“走,先找地方躲躲。”
山道上积着暗红色的血,是刚才那些弟子的。
宁曦目不斜视地跨过去,靴底碾过未干的血渍,留下深色的印子。
她不敢看那些睁着眼的尸体——半个时辰前,他们还举着剑喊“妖孽”,现在却成了山石的一部分。
她杀了人。
三个炼气期,一个化神期。
剑心觉醒时,她像被另一个自己操控着,指尖的剑气比冰还冷,心里只有“斩尽”二字。
可现在,那个“自己”退去了,十六岁的宁曦握着生锈的剑,站在尸体堆里,胃里一阵翻涌。
“师姐,你怕吗?”宁瑶拽着她的袖子,小声问。
宁曦摇头。
她不怕死,怕的是那种失控的感觉,剑心醒着时,她连自己的手指都控制不了,眼里只有杀意。
她们在山脚找到间破庙,佛像的头颅滚在供桌下,积着厚厚的灰。
宁曦靠在断了臂的佛身旁,鼻血忽然毫无预兆地涌出来,滴在衣襟上,黑得像墨。
她心里一紧——剑心退去时,血会变黑,师父说过,这是灵力反噬的征兆。
“师姐,你流血了!”宁瑶慌着去掏帕子。
宁曦按住她的手,仰头靠在佛像残躯上,任由鼻血往下淌:“别擦,一会儿就停了。”
黑暗中,宁瑶的声音带着哭腔:“师父说的‘剑心’,到底是什么?它会吃了你吗?”
宁曦闭上眼。
师父没说过剑心会吃人,但说过“剑心是双刃剑,能护你,也能毁你”。
刚才那股力量有多强,此刻的空虚就有多沉,像胸口压着块浸了水的石头。
“它不是怪物。”宁曦摸着冰冷的剑鞘,“它是我身体里的一部分,只是……太烈了。”
破庙外传来火光,紫霄宗的人在烧尸体,噼啪的燃烧声里,夹杂着长老的怒骂:“废物!连个丫头都抓不住!”
“听说她有剑心……”
“剑心?不可能!荒山野岭哪来的剑心天选!”
宁曦的指尖在剑鞘上划着圈,忽然睁开眼:“我们去紫霄宗。”
宁瑶吓了一跳:“师姐,你疯了?他们正在找你!”
“他们想不到我敢自投罗网。”宁曦的眼神亮起来,带着种不属于她年龄的冷静。
“我要查清楚,他们为什么非要杀我们。”
“可你的剑心……”
“它现在睡了。”宁曦擦掉唇角的黑血,“正好,我用我自己的法子查。”
……
三日后,镇上的药铺里,宁曦吞下易容丹。
丹药在舌尖化开时,像吞了口胆汁,脸上的皮肤一阵发麻,像是有无数细针在刺。
铜镜里的少女,眼睛变成了浅棕色,下巴圆润了些,少了几分凌厉,多了点怯懦,活脱脱一个普通散修的模样。
“像吗?”她问宁瑶。
“像……又不像。”宁瑶摸着她的脸颊。
“气质不一样了,以前你站在那,像把出鞘的剑,现在……像株刚浇了水的兰草。”
宁曦笑了笑,把生锈的剑藏进粗布行囊:“这样才好。”
她们混在报名的人群里,挤向紫霄宗的招新台。
负责登记的长老扫了宁曦一眼,看到她炼气三层的修为,不耐烦地挥手:“下去!这点修为也敢来凑热闹?”
宁曦没动,从怀里掏出块半碎的玉佩,那是师父的遗物,刻着个“曦”字。“我有剑心。”
长老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,把玉佩扔回给她:“毛丫头也敢妄言剑心?滚!”
周围的人哄笑起来,宁瑶攥紧了拳头,脸涨得通红。
宁曦正要说话,身后忽然传来个懒洋洋的声音:“让她留下吧,我做担保。”
宁曦回头,看见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道袍的男人,手里拎着个酒葫芦,眼角有道浅浅的疤。
是那天在镇上打跑紫霄宗弟子的人。
“楚南风?”长老的脸色变了变,“你这前朝余孽,也敢来管紫霄宗的事?”
楚南风灌了口酒,酒液顺着下巴往下淌:“管她有没有剑心,我瞧着顺眼。”
他冲宁曦抬了抬下巴,“丫头,算你运气好。”
宁曦盯着他的眼睛,那双眼睛很亮,像藏着星子。
她忽然懂了,这人知道她是谁,甚至知道她有剑心,可他没说破,反而递了个台阶。
“多谢前辈。”宁曦低眉顺眼地行礼,接过登记册,在名字那一栏写下“宁月”。
宁瑶也赶紧跟上:“长老,我……我想做杂役,只求能跟着我家小姐。”
长老瞥了眼楚南风,不情不愿地挥挥手:“去东院扫地吧。”
她们走进紫霄宗的山门时,楚南风忽然在身后喊了句:“丫头。”
宁曦回头。
“生锈的剑才最利。”他晃了晃酒葫芦,笑得狡黠,“因为锈下面的刃,藏了太多气。”
山风卷起宁曦的发梢,她摸着行囊里的剑,忽然觉得那沉甸甸的铁锈里,确实藏着什么。
不是毁灭的欲望,是师父没说完的话,是自己没走完的路,是剑心沉睡着的、等待被驯服的烈。
她对着楚南风的方向,轻轻弯了弯腰。
这一路,她不再是靠剑心横冲直撞的宁曦,是宁月。
但宁月的心里,永远住着那个握着剑、敢直面火光的宁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