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停了,火堆只剩下一点红光。陈玄还站在高台上,脚下有一层薄霜。枪插在身边,他的手一直放在枪柄上。远处的山黑黑的,像一条线挂在天边。
天刚亮,雾还没散。他低头看自己的靴子,泥已经干了,裂开了几道缝。昨晚安顿流民的事办完了,寨子里有了人声。北院有女人推磨,西边的作坊传来打铁的声音。看起来一切正常。
但他觉得不对劲。
他走下高台,去了东坡的林子。那里本来不该有人,可地上有两个地方的草被踩倒了,不是野猪弄的。树枝断的地方很齐,是人踩的。他蹲下来,用手捏了捏泥土,看到鞋印,很深,很窄,不像农夫穿的草鞋。
他站起来,往校场走。
阿石正在点名,新兵一排排报数。陈玄路过粮仓,碰见老李抱着麻绳走出来。老李看见他,停下脚步。
“将军,我想说个事。”老李说。
“说。”陈玄看着他。
“前天晚上,我在北岭坡后小解,看见几个人上了山。穿黑衣服,不说话,也没打灯。我以为是过路的商队。可昨天又看见一次,还是那几个,往东南走了。今天一早,我让儿子去看,他说……林子外面又有人晃。”
陈玄盯着老李:“几个人?”
“最少五个,多的时候七八个。走路很轻,像是练过的。”
陈玄没再多问。他转身往高台走。老李跟了几步,不敢再靠近。
他上了高台,从怀里拿出一块铜片,中间镶着一块玻璃——这是他自己做的望远镜。他举起来,对准东南方向的山脊。
风吹动树叶。就在一片灰影闪过时,他看清了:一个人蹲在坡顶,正往下看,手里还有东西反光。
陈玄放下望远镜,脸上没有表情。
他立刻下令:“叫阿石、赵九、张伯,马上来议事厅。”
没多久,三个人都到了。阿石管新兵,赵九管作坊,张伯管种地。都是他信得过的人。
陈玄站在地图前,手指点着东南五里处的树林:“有人在盯我们。不止一天了。严家败了,但后面还有人。现在,他们来了。”
赵九皱眉:“会不会是土匪?”
“不是。”陈玄摇头,“土匪不会连着三天偷偷看。他们会直接抢。这些人是在摸我们的底。”
张伯脸色发白:“那……要不要告诉大家?”
“先别慌。”陈玄声音低,“先做三件事。第一,停掉东岭开荒,所有人去修寨墙,加高三尺,墙顶装木刺。第二,在东坡林子外五十步挖陷坑,每十步一个,上面盖草。第三,作坊连夜做长矛和箭,先给新兵配上武器。”
阿石问:“要派人去看吗?”
“已经派了。”陈玄说,“你带两个老兵,换便衣,从西边巡山。不要靠近东南,只在外围走,看有没有脚印或藏身的地方。发现情况,马上回来报告。”
三人领命离开。
陈玄一个人留在议事厅。他把地图摊开,用炭笔在东南画了个圈,又在通往林子的小路上标了三个点。他知道,对方已经在查地形。这次只是探路。下次来,一定是高手。
他走出门,阳光刺眼。寨子里还在忙。女人在织布,孩子在空地跑,有人在发早饭。炊烟升起,像太平日子。
可他知道,这平静快没了。
中午,阿石回来了。脸上有擦伤,衣服沾着泥。
“将军,西坡林子外有新脚印,通向东南。我跟着走了半里,发现一个临时营地,火刚灭,还有半块干饼没吃完。人刚走。”
陈玄问:“几个人留下的痕迹?”
“至少八个。有两个脚印特别重,可能是带兵器的。”
陈玄点头:“他们看完地形,该回去了。今晚必须准备好。”
他又叫来三人,补充命令:“今晚开始宵禁。天黑后,谁也不能出门。哨所双人值班,每半个时辰对一次暗号。厨房不准夜里做饭,士兵轮班吃饭。作坊加人手,今晚必须交一百支长矛、五十支箭。”
赵九犹豫:“铁不够,只能做简单的矛头。”
“够了。”陈玄说,“先顶上。”
下午,寨墙加高好了。十二个陷坑挖好了,滚木和石头堆在墙头。新兵拿着长矛练阵型,阿石带队。陈玄在高台上看,动作还不熟,但士气还在。
他走下台,去了作坊。铁匠正在倒最后一炉铁。空气里有焦味。他拿起一支新矛,矛头粗糙,但锋利。他用手指蹭了蹭刀口,点点头。
“明天还能做多少?”
“最多三十支。”
“尽力。”他说。
傍晚,老李又来了。这次脸色更差。
“将军,我儿子说……刚才又有黑衣人上了山。这次不止一边,东西两边都有人影。”
陈玄眼神一紧。
他立刻上高台,举起望远镜。天快黑了,林子里光影乱动。他看了很久,终于在东岭拐角看到一道灰影。那人趴着往前走,腰上挂着短刀。
他放下望远镜。
敌人已经查完地形。下一步,就是动手。
他回到议事厅,叫来所有小队长。二十多人挤在屋里,气氛紧张。
“听着。”陈玄站在桌前,声音不大,但大家都听清了,“今晚可能有人来偷袭。对方是高手,不是普通土匪。我们人少,训练不够,不能硬拼。按计划来。”
他一条条下令:“第一,新兵分三队,轮流守墙,每队站一个时辰。第二,陷阱区由阿石亲自检查,发现动静,马上敲锣。第三,所有流民待在屋里,不准出门。第四,一旦打起来,女人孩子马上躲进地窖。第五,没有我的命令,谁也不准出寨迎战。”
大家严肃答应。
天黑了,寨子里灯全灭了。只有高台上的哨兵站着,一动不动。陈玄站在他旁边,手按在枪上,眼睛盯着东南方向。
风从山口吹来,有点湿。远处林子一片安静。
他知道,敌人就在那里。
他不动,也不说话。枪插在身边,像一道线。
突然,北院狗叫了一声。接着,东坡的狗也叫了。
哨兵转头看他。
陈玄抬起一只手,让他别动。
他慢慢拔出枪,握在手里。
远处山脊上,一点光闪了一下,又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