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沉沉,王满仓踏着夜色赶回了师父家中。
李老鬼正独自坐在院子里抽旱烟,烟袋锅子一明一暗,在昏暗中忽闪,像两盏幽冷的鬼火。听到脚步声,他头也没抬,慢悠悠开口。
“回来了?”
“嗯,师父,我回来了。”王满仓应声走入院中。
“情况如何?”
“顺利治好了。”说起白天出诊的事,王满仓脸上难掩几分喜色,“是热结重症,我下了九针疏通积滞,又配了汤药,那骡子当时就站起来了。”
李老鬼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,依旧抽着烟,半晌才缓缓开口。
“我教你的治法,向来只用七针,你为何私自加到九针?”
这话一出,王满仓心头猛地一紧,方才的得意瞬间消散。
“师父,那头骡子体型壮硕,结症也格外凶险,我怕七针力道不足,便多补了两针……”
“自作主张。”李老鬼冷笑一声,语气陡然严厉,“规矩摆在这儿,七针便是七针。谁准许你随意改动章法?”
“我当时瞧着牲口危在旦夕,情急之下才……”
“情急就能乱了分寸?”李老鬼抬手重重一拍身旁的木桌,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,“咱们行医治畜,最忌自作聪明!你以为多扎两针是好心?倘若穴位稍有偏差,一针出错,当场就能要了牲口的性命!真到那时,你拿什么向人家赔罪?”
王满仓垂下脑袋,嘴唇嗫嚅着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“你是不是觉得,头一回独立出诊就大功告成,心里洋洋得意,觉得自己本事不小了?”李老鬼的声音愈发冰冷,“我劝你趁早收起这份浮躁。干我们这一行,学三年,也只敢诊治些小病小痛;钻研十年,才有底气说略通门道;哪怕耗尽一生,也没人敢称自己无所不能。你不过学了半月功夫,就敢肆意妄为?”
王满仓脸颊涨得通红,心底又委屈又不服。明明亲手把垂死的骡子救了回来,为何换来的却是一顿斥责?
李老鬼好似看透了他的心思,再度冷笑:“觉得委屈?实话告诉你,今日牲口能活,靠的是运气,并非你的真本事。运气不会次次眷顾你,再这般莽撞行事,早晚害死牲口,也断送自己的前程。”
片刻之后,他语气稍稍缓和:“行了,回去歇息吧。明日早些过来,我开始教你辨识各类药材。”
“弟子记住了。”王满仓躬身应下,转身走出院落。
夜风迎面吹来,纷乱的心绪渐渐平复。他静下心细细回想,才明白师父的良苦用心。今日确实险之又险,若是一时侥幸酿成大祸,后果不堪设想。师父的严苛,全是为了磨砺自己。
想到这里,心中的不甘与委屈尽数散去。他暗暗打定主意,往后定要沉下心,踏踏实实地学艺。
可王满仓万万没有料到,一场针对他的歹毒算计,已然悄然布下。
次日天刚破晓,王满仓准时来到师父家。还没等进门,村里就传来一阵沸沸扬扬的消息——邻村王老二家的骡子,一夜之间死了。
王满仓如遭雷击,当场愣在原地。
这怎么可能?昨日离开时,骡子已然脱险,汤药也仔细交代清楚,按方服用怎会突然暴毙?
他来不及多想,拔腿就朝着王老二家狂奔而去。李老鬼见状,也紧随其后赶了过去。
此时王老二家的院子里,早已围满了看热闹的乡邻。王老二瘫坐在地上,望着地上一动不动的骡子,哭得涕泗横流。那头昨日刚被治好的大骡子,此刻四肢僵硬,彻底没了气息。
“小先生,你可算来了!”王老二一把拽住王满仓的胳膊,悲痛又愤怒,“昨日明明已经好转,我也严格按照你给的药方熬药灌服,怎么一夜工夫,牲口就没了性命啊!”
王满仓连忙蹲下身,仔细查验骡子尸体。
牲口腹部依旧鼓胀,口角残留白沫,瞳孔彻底涣散,症状和昨日发病时如出一辙,甚至还要更加严重。
疑点重重。按药理来讲,服药之后理应逐步痊愈,绝不可能病情反复、骤然毙命。王满仓心头慌乱,一时之间手足无措。
“都让一让。”
李老鬼迈步上前,蹲下身仔细查验。他伸手按压骡腹,掰开牲口的嘴巴查看舌苔,又凑近口鼻细细闻嗅。一番检查过后,老者缓缓起身,脸色阴沉得如同乌云密布。
他转头看向王老二,沉声发问:“你当真只喂了他给的药材?”
“千真万确!就是大黄、芒硝、枳实三味药,我半分都没改动啊!”王老二哭着回话。
“药渣现在何处?”
“还在屋内灶台边。”
李老鬼快步走进屋内,查看药渣,又反复嗅闻。走出房门时,脸色已是难看到了极点。他目光死死盯住王满仓,一字一顿地问道:“你昨日给出的药材里,可曾加入巴豆?”
巴豆?
王满仓大吃一惊,连连摇头:“师父,绝对没有!我清清楚楚记得,只取了三味主药,半分巴豆都没有放!”
“没有?”李老鬼冷笑出声,“那药渣里残存的巴豆成分,又是从何而来?”
这句话,如同惊雷在王满仓耳边炸响。他瞬间呆立当场,脑子一片空白。
药渣里怎么会有巴豆?
“我真的没有!”王满仓急得声音发颤,“昨日从我药包里拿出来的药材,绝无巴豆,我可以对天发誓!”
“照你这么说,是王老二自己故意添药,害死骡子来讹诈你?”李老鬼的语气冷得刺骨。
王满仓张口结舌,一时间不知该如何辩解。
一旁围观的村民见状,纷纷交头接耳,闲话流言四起。
“啧啧,年纪轻轻就学坏了,竟用这种阴毒法子。”
“看来是医术不行,失手把牲口治死了。”
“李老鬼一世名声,怎么教出这样一个徒弟。”
“说不定是师徒二人串通,想挤走别家兽医呢。”
刺耳的议论声不断传来,句句诛心。王满仓站在人群中央,脸色一阵红一阵白,浑身止不住地发抖。药是他亲手交付,骡子确已死亡,药渣里也确实查出了巴豆,千般解释,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。他只觉得浑身有口难辩,仿佛被推入了万丈深渊。
就在这时,人群外传来一阵脚步声,刘坏水慢悠悠地挤了进来。
他故作一脸诧异,看向地上的死骡子,又瞥了瞥窘迫的王满仓,假意叹道:“哎呀,好好一头壮实骡子,怎么说没就没了?”
“刘先生,您可来了!”王老二像是抓住救命稻草,急忙拉住他,“您快帮忙瞧瞧,这牲口到底是因何而死?”
刘坏水蹲下身,装模作样地检查尸体、翻看药渣,折腾了好一阵子才站起身,摇着头长叹一声。
“唉,分明是巴豆中毒身亡。而且药量极重,足足有半两之多。下手这般狠辣,究竟是结了多大的仇怨?”
话音落下,周遭的议论声愈发汹涌。
“果然是巴豆!这下赖不掉了吧!”
“人心隔肚皮,没想到这少年看着老实,手段却这般歹毒。”
王满仓怒火攻心,指着刘坏水厉声反驳:“你一派胡言!我根本没有放巴豆!”
“没放?”刘坏水面露讥讽,“药材是你亲手所给,药渣里巴豆确凿无疑,难不成巴豆还能凭空长出来?王满仓,想学手艺抢生意无可厚非,可动用这种下作手段,未免太过缺德!”
“你胡说八道!”王满仓怒极,攥紧拳头就要上前理论。
“住手!”
李老鬼一声大喝,伸手牢牢按住了他的胳膊。
“师父!他血口喷人,故意栽赃我!”王满仓又气又急。
李老鬼没有理会他,一双锐利的眸子紧紧锁定刘坏水,目光里寒意森然。
被这般直视,刘坏水心底莫名发慌,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。
“刘坏水。”李老鬼语气平淡,却带着一股慑人的气场,“你一口咬定,巴豆是满仓所放?”
“药材出自他手,自然是他所为。”刘坏水强装镇定。
“药材是他给的,他确有嫌疑。”李老鬼话锋一转,“但你,也脱不了干系。”
“我?”刘坏水愕然,“我能有什么嫌疑?”
“昨夜天色昏暗,你在路上失足摔伤,还是满仓出手为你医治驴伤、赠送金疮药,此事不假吧?”
“确有此事,可这又能说明什么?”
“这就说明,你有机会接触到他的药包。”李老鬼步步紧逼,“他离开之后,你是最后一个靠近他的人,暗中添入巴豆,易如反掌。”
“你这是凭空污蔑!”刘坏水脸色骤变,“我与他往日无冤近日无仇,为何要做这种事?”
“无冤无仇?”李老鬼嗤笑一声,“自从我回村行医,抢了你不少生计,你心中早已积怨。如今我收下徒弟,你怕他日后断了你的活路,便想出这栽赃陷害的毒计,既要毁了满仓的名声,也要玷污我的声誉。我说的,可有半句假话?”
“你拿不出证据,休要胡乱攀咬!”刘坏水色厉内荏地喊道。
“证据不难找。”李老鬼淡然开口,“满仓的药包如今还放在我家中。咱们现在就前去查验,倘若药包里还留有巴豆,便是满仓的过错,我李老鬼赔王老二两头骡子。若是药包里干干净净,那便是有人蓄意陷害。刘坏水,你敢跟我一同前去,当众对质吗?若是查无实证,你可愿意照价赔偿两头骡子?”
这话一出,刘坏水脸色瞬间惨白。
昨夜他的确趁着夜色,偷偷在王满仓分给王老二的药材里掺了巴豆,却并未在对方随身的药包中留存。一旦当众查验药包,真相立刻就会浮出水面。
去,必定原形毕露;不去,便是不打自招。
进退两难之间,刘坏水额头上渗出层层冷汗,手足无措。
周围的乡邻也看出了端倪,议论声再度转向。
“看样子这事有蹊跷啊。”
“明明是他理直气壮,怎么反倒不敢去查验了?”
“怕是真的做了亏心事,心虚了吧。”
刘坏水站在人群中央,面色青一阵白一阵,狼狈至极。
就在这时,人群里有人突然高声喊道:“大家快看!他口袋里露出来的是什么?”
众人目光齐刷刷望去,只见刘坏水衣襟口袋处,露出一小截黄色药纸的边角,那纸张样式,和村里包药材的黄纸一模一样。
刘坏水大惊失色,慌忙伸手去捂口袋,可已然晚了。
旁边一个年轻小伙眼疾手快,上前一把将纸包掏了出来。当众拆开一看——
纸包里满满当当,全是雪白的巴豆粉,还剩下大半包。
全场瞬间鸦雀无声。
所有目光,都死死落在刘坏水身上。
铁证如山,再无从抵赖。
刘坏水浑身剧烈颤抖,双腿一软,险些瘫倒在地,脸上血色尽失,面如死灰。
他心里清楚,这一回,自己彻底栽了。
(第04章 完)
下章预告:恶行遭惩处,师门授真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