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停了。
洞外漏进一片泛灰的惨白天光,晨昏界限早已模糊。洞内柴火烧尽,唯余一捧冰冷残灰。几缕轻烟缓缓飘升,转瞬被彻骨寒气吞灭。
夏珩慢慢转醒。
寒意层层裹覆周身,左腿伤口翻涌阴痛,直钻皮肉深处。眼皮沉如坠铅,费力掀开,头顶石壁凹凸不平,结着一层薄霜。
阴冷从四面八方压来,身下枯叶挡不住地底潮气,身上棉袄冻得硬邦邦。唯有脊背贴着断刀的位置,一缕暖意微弱却执拗,久久不散。
他活动手指,躯体虽僵,尚可动弹。昨夜厮杀留存的温热大半褪去,浑身浸在空洞乏力里。左臂与胸腔阵阵钝痛,每一次呼吸都牵扯沉坠感,似有异物嵌在血肉之间。
屈肘撑地起身,第一时间望向身侧。
母亲斜倚洞壁,依旧陷在昏迷中。面色蒙着一层灰白,又透出不祥青气,胸廓起伏极浅,几不可察。
夏珩探指凑近她鼻前。气流细弱匀缓,如风中残烛。
心神稍定,沉郁却再度蔓延。必须寻到食物与安身之处,再拖延下去,两人都走不出这片雪原。
目光扫过岩洞角落。昨夜两头尸犬化作干瘪皮囊,经一夜冰冻,缩成两张紧贴地面的暗褐色皮膜。空气里浮着淡霉味,低温锁住血腥,却抹不去骨子里的阴邪。
扶着石壁站起,左腿伤口骤然刺疼,身形微微一晃。
棉裤破口处皮肉泛青发黑,肿胀发硬。指尖触碰,一片冰凉麻木。皮肉之下,一缕冰针似的寒意不停向内游走。
尸毒,已然开始扩散。
流民间的传闻在脑海浮现。被尸犬、尸人抓伤咬伤,轻则皮肉溃烂、高热缠身,重则神志尽失,沦为行尸。他曾亲眼见过伤者短短数日异变发狂,最终被亲人了结性命。
他还记得那名兄长的模样,笑容比哭难看:“逃去哪里都一样。这世道,人不人鬼不鬼。变成怪物,反倒少受些罪。”
彼时他不解,此刻左腿间游走的寒意,让他忽然懂了这份所谓“解脱”的诱惑。
下唇传来腥甜,是先前忍痛咬出的伤口。他移开视线,压下纷乱思绪。
腹中绞痛阵阵,喉咙干涩冒烟。挪到洞口,掬一捧积雪送入口中。冰雪融化滑入喉间,干渴稍缓,腹中饥火却烧得更烈。怀中仅剩小半袋麦麸,是最后的存粮,不到绝境绝不动用。
走回母亲身旁,背靠石壁坐下。背后断刀渗出丝丝暖意,触感真切,心底却生出本能的抵触。
昨夜厮杀的画面一一闪过:诡异的吸食之力、奔涌的暖流、快速干瘪的异类躯体、肌体里滋生的异种气息。这柄从相遇起就疑点重重的断刀,从来都不是寻常器物。
他解开缠刀的布条,将断刀平放膝头。
淡薄天光落在暗沉刀面,大片斑驳锈迹褪去,露出内里幽沉铁色。刀身质感也悄然改变,褪去粗涩,添了一层内敛温润,仿佛干涸已久的铁器,终于被养分浸润。
指尖抚过刀身,触感粗粝寒凉。
当指尖落在昨夜劈砍尸犬的刃口,触感陡然变得致密厚重。
一丝极淡的律动从刀芯漾开,不是震颤,是与他血脉同频的脉动,微弱难察。
夏珩猛地收回手指,心脏剧烈跳动。再凝神细看,刀身依旧老旧残破,再无异常。
是连日饥寒劳累生出的错觉?
他摇了摇头,抛开杂念。一条脉络在心底渐渐清晰:断刀斩杀异类,吞噬对方体内腐浊戾气,锈迹随之消退,刀身持续蜕变。而他,借刀中暖流抚平伤痛、恢复气力。
世间从没有无偿的馈赠。
左臂、胸腔挥之不去的钝痛,左腿不断扩散的尸毒,肌体里潜藏的异种气息,全都是这场交易明码标价的代价。
视线落回左腿青黑的伤口。尸毒步步蔓延,阴痛一日重过一日。前路漫漫,风雪随时会再度降临。他身负重伤,体力亏空,仅凭自身,根本护不住昏迷的母亲。
一个念头悄然滋生,如藤蔓缠紧理智。
再动用一次这柄刀。
斩杀沿途异类,借刀中暖流压制尸毒、补足气力,才有机会带着母亲继续南下。
他清楚,这是在与深渊交易。每一次向刀索取,欠下的债便多一分,永无清偿之日。可身陷绝境,哪怕手中握着带刺荆棘,也只能死死攥住。
掌心缓缓收拢,握住冰凉刀柄。铁刃表层覆着沉缓暖意,矛盾的触感,避无可避。
洞外忽然传来动静。
不是风声,也不是枯枝断裂的声响。积雪被踩踏的动静,缓慢、沉重,步履拖沓。来人不止一个。
夏珩周身肌肉骤然绷紧。他小心将母亲挪到洞壁最深的阴影处,握刀轻步潜至洞口,敛尽气息向外探查。
雪原之上,三道摇晃人影从枯林方向走来,朝着凹洞缓缓挪动。
几人身形僵硬,肢体扭曲,步态与破庙遭遇的尸毒人别无二致。走走停停,头颅不停左右转动,似在嗅探活人的气息。最前方一人拖着一截长骨,骨节刮过积雪,留下歪扭痕迹。
尸人。昨夜打斗的血气,或是洞内活人的气息,终究引来了它们。
夏珩的心一点点下沉。此前独对一头尸犬便险象环生,如今直面三具尸人,凶险翻倍。
逃?母亲昏迷不醒,左腿伤势沉重,仓促奔逃只会更快暴露踪迹。
战?目光落回手中断刀。昨夜暖流滋养的余韵仍在,代价留下的隐痛也分毫未减。
脚步声越来越近,破烂衣衫、青黑泛紫的肌肤渐渐清晰。其中一具尸人脖颈诡异弯折,几乎贴在肩头,模样骇人。
再无迟疑。
夏珩眼底凝起决然冷意。他退至洞底角落,用枯叶与旧袄将母亲层层遮掩,确认稳妥后,折返洞口内侧,背靠石壁站稳身形。
隐入最深的阴影,静静等候。
脚步声停在洞口,窸窣响动夹杂低哑呜咽。三具尸人原地徘徊嗅探,动作里满是迟疑。
夏珩纹丝不动。握刀的指尖用力到泛白,左腿伤口阴痛反复袭来,反倒让神志愈发清明。
片刻后,一道黑影试探着探进头颅。正是那名脖颈歪斜的尸人。浑浊眼珠缓慢转动,最终锁定阴影中的夏珩。
“嗬——”
含糊的气音响起。尸人猛地纵身扑入,浓烈腐臭扑面而来。
时机已至。
夏珩不迎不挡,身形向侧方翻滚,手中断刀贴着地面斜撩,直劈对方撑地的双腿。
噗。咔嚓。
刀锋割裂皮肉,斩中骨骼。刺耳摩擦声在狭小岩洞内回荡,暗绿粘液四处飞溅。
尸人前扑的势头被硬生生截断,踉跄栽倒在地。
夏珩借翻滚之势挺身站起,双手握刀,全力劈向对方后颈。
噗嗤。
刀身深深嵌进脖颈,几乎将头颅斩断。尸人发出短促嚎叫,躯体抽搐数下,彻底僵死。
一股刺骨冰寒的吸力顺着刀柄狂涌而来,力道远超昨夜,裹挟怨毒与死寂的阴寒,顺着经脉直钻体内。
夏珩闷哼一声,右臂瞬间麻木,半边身躯失去知觉。耳畔被无数尖啸填满,意识短暂空白。
同一时刻,磅礴灼热的暖流反向奔涌,席卷四肢百骸。
彻骨寒意、周身疲惫、左腿尸毒带来的痛楚,尽数被这股力量强行压制。充盈的气力流遍全身,生出一股直面所有凶险的错觉。
左臂与胸腔旧痛骤然加剧,似有滚烫烙铁在血肉里搅动。他能清晰感知,大半暖流渗入肌体修复伤势,余下部分缓缓下沉,在小腹凝成一枚温热的圆点。
手中断刀轻轻震颤,似在回应这番汲取。刀身之上,又一块锈迹悄然褪去。
“吼——!”
洞外余下两具尸人被彻底激怒,一前一后猛冲而入,利爪直取夏珩面门与胸膛。
夏珩尚在暖流冲撞的恍惚之间,全凭躯体本能侧身闪避,横刀格挡迎面抓来的利爪。
金铁交鸣之声刺耳响起。尸人利爪坚硬如铁,震得虎口发麻,刀身暖意转瞬抚平酸麻。他手腕翻转,刀锋顺着利爪向上疾削,直逼对方咽喉。
尸人后仰躲闪,刀锋只划开表层腐皮,暗绿浊液顺着刃身滴落。另一具尸人趁空隙猛扑,利爪直抓他腰腹。
躲闪不及。夏珩拧转躯体,抬起左臂硬接这一击。
嗤啦。
破袄撕裂,利爪在左臂划开数道深可见骨的血槽。剧痛轰然炸开。不同于寻常外伤,一缕阴冷寒意顺着伤口向内急窜。
又是尸毒。
“滚开!”
剧痛与死亡威胁催出心底凶戾。夏珩不退反进,合身撞向身前尸人,手中断刀自下而上,狠狠捅入对方胸腹。
噗。
刀身尽数没入躯体。
更强的吸力与暖流接踵而至。阴寒气息几乎要将神魂扯离躯体,耳畔尖啸层层叠叠,胀得头颅发昏。反涌而来的暖流愈发狂暴,顷刻间压住左臂新伤侵入的尸毒,体内气力再度暴涨。
他嘶吼着拔刀,带出一蓬粘稠浊液。尸人躯体软软瘫倒。
最后一具尸人见状,动作迟疑一瞬。
便是这片刻间隙。夏珩踏步上前,断刀划出一道灰蒙弧光,精准抹过对方脖颈。
头颅滚落,无头躯体晃了两下,轰然栽倒。
吸力与暖流在体内反复冲刷数轮,才渐渐平息。夏珩拄着刀柄单膝跪地,大口喘息。
体内磅礴气力慢慢沉淀,变得厚重凝实。小腹处那枚温热圆点,轮廓愈发清晰稳固。
左臂、胸腔的隐痛并未消散,化作深入肌理的烙印。新添伤口被暖流暂时压制,侵入的阴冷蛰伏不动,只剩皮肉翻卷的灼痛。
耳畔尖啸慢慢褪去,余下连绵耳鸣。视线蒙上一层重影。洞内三具尸人快速干瘪的模样,落在眼中恍如幻境。
心底的焦灼、惶恐、迷茫,被暖流一点点冲淡,蒙上一层漠然。他仿佛分裂成两半,一半深陷生死搏杀,一半冷眼旁观周遭一切。这份突如其来的冷静,让他自身也生出寒意。
他甩了甩头,驱散恍惚,移步走到最先倒地的尸人身旁,用刀尖挑开对方破烂衣襟。
一块磨损木牌从衣襟滚落,牌面刻着踞于烈焰之上的狰狞兽头。
景阳王府私兵标记,与此前所见样式一模一样。
又是景阳王府。
这些兵卒,是战死野外后异变?还是王府深处本就藏着炼制尸人的诡秘手段?那些身着黑袍、绣星月纹样的钦天监众人,是知情者,还是同谋?
他将木牌揣入怀中。景阳王的辖地,半步也不能踏入。
走回母亲身侧,俯身查看。人依旧昏迷,气息平稳如初。
迟疑片刻,他将掌心覆在她冰凉的手背上,体内流转的暖意顺着指尖,极淡地渡出一丝。
母亲的指尖轻轻一颤。
夏珩背靠石壁静坐,细细体察躯体变化。沉厚暖意游走经脉,新旧伤口的痛楚交替往复。右手虎口裂口结上一层黑血薄痂,手背上,再也不见往日一闪而逝的黑纹。
抬眼望向洞外惨淡天光。
连斩三具尸人,断刀得以“饱腹”,回馈气力与暖意,却也在他身上埋下更深的隐患。左腿尸毒依旧蛰伏,母亲处境未有好转,前路依旧步步杀机。
可他还活着,母亲也还活着。他渐渐摸透了这柄断刀的交易规则。
代价沉重刺骨。但在这乱世里,能活着偿还欠下的债,已是难得的运气。
闭上双眼,凝神感知体内游走的温热气流,以及小腹处稳固的圆点。一个念头冲破心底漠然,愈发清晰:
试着掌控这股力量。
若能驾驭刀所馈赠的暖流,能否逼出腿间盘踞的尸毒?能否护住母亲,在这片死地寻得一线生机?
这是他以性命搏来的唯一本钱。
深吸一口冷冽空气,压下纷乱心绪。至亲垂危带来的焦虑,此刻也淡成一圈浅淡涟漪。心底那片漠然,仍在无声蔓延。
他撕下一块相对完整的粗布,草草包扎左臂与左腿伤口,取来布条重新缠紧断刀,牢牢绑回脊背。
刀身暖意与体内气流隐隐呼应,渐渐融为一体。
俯身,小心翼翼将母亲负在背上,用布条在胸前交叉捆缚牢靠。母亲身躯轻如枯柴,头颅无力靠在他肩头,冰凉的额角贴着他颈侧。
这一点微凉触感,刺破心底大片漠然,漾起一丝微弱牵动。
心底残存的温情,是他最后的底线。
拾起一根削尖的枯枝当作拐杖,拖着满身伤痛,一步步走出这座浸染血腥的凹洞。
洞外雪地狼藉,打斗痕迹清晰可辨。远处枯林静立如墨,暗影层层堆叠,无人知晓林内还蛰伏着多少异类。
夏珩没有回头。辨准方向,脚步沉稳,继续向南前行。
左腿每一次落地,阴痛准时袭来。左臂伤口灼痛不止,胸腔闷沉隐痛时时发作。体内沉厚暖意与脊背刀身的温热彼此支撑,硬生生托着他,不曾倒下。
风雪不知何时会再度降临,前路凶险无从预判。
从握住这柄断刀、第一次以异类精气换取生机开始,往日的生活便彻底远去。肌体里扎根的异种气息,心底不断蔓延的漠然,刀身日渐蜕变的痕迹,全都是这场交易烙下的印记。
这是一笔以命相抵的买卖。
他握着这柄凶煞利刃,拖着一身无法剥离的债,踏雪向南。
待到再也走不动的那一日,便是将整条性命,尽数兑给这柄永无餍足的断刀之时。
身后凹洞慢慢消融在灰蒙天光里。
三具干瘪的尸皮留在洞内,化作无声的罪证。洞底干草堆旁,一枚干瘪发黑的龙眼核从破袄褶皱间滚落,落在灰烬与尚未干涸的暗绿浊液之中。
干燥的果核纹理,被冰凉粘稠的浊液缓缓浸润。
暗沉外皮一点点变得润泽饱满。好似深埋地底多年的种子,在死亡与污秽的滋养下,第一次触碰到唤醒自身的水汽。
惨淡天光漫过洞口,却穿不透岩洞最幽深的角落。
这一幕,无人窥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