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川松开手,掌心的力气慢慢放掉。他摊开手指,手心全是汗,黏在裤子上有点痒,但他没去擦。眼睛一直看着门口,耳朵听着外面走廊的声音。刚才的脚步声走了,护士换完点滴,人也离开了。
病房里安静下来。
阳光从窗帘缝照进来,落在输液架上,金属钩子反着光,照在他鞋面上。叶昭凰睡得很轻,呼吸平稳,一只手放在肚子上,另一只手垂在床边,指尖离地不远。胎心监测仪滴滴响,心跳一百五十次,一直很稳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右手。
刚才撑车顶用的是“承山劲”,整条手臂都在抖,现在肋下还有点酸,像是被钝刀磨过。不过不疼了,就是累。他知道这劲不能乱用,伤身体。可当时没办法,车要塌,人在后面,他必须撑住。
他撑住了。
现在人安全了,进了医院,有监控,门能锁,药水他也看过才让挂。外面也没有黑车了,面包车早就不见了。按理说,可以放松了。
但他坐不住。
不是怕有人回来,也不是不信医院。就是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。他看着叶昭凰的脸,看她睫毛轻轻动,嘴唇有点干,睡觉时嘴微微张开。他想起她刚搬进他家的时候,也是这样睡,空调滴水吵,她非要修好才肯躺下。
那时候她不知道他是谁,只当他是个穷赘婿。
现在呢?她怀了他的孩子,躺在这里等医生说“再观察一天”。他坐在旁边,手插在裤兜里,摸着那枚青铜手环——贴着皮肤,有点温,像活的一样。
他忽然想到一件事。
气劲不仅能打人,能挡东西,还能刻字。
以前在修车铺,他拿扳手敲铁皮补车门,一锤一个坑,深浅靠手感。后来练功,师父说过:“力到了,不一定毁东西,也能留下痕迹。”
他没试过。
但现在,他想试试。
不是为了显摆,也不是让人知道他是古武传人。他就想做点事,做点只有他自己知道的事。给还没出生的孩子,留个平安的记号。
他慢慢站起来,动作很轻,椅子蹭地几乎没有声音。走到墙边,选了靠窗的位置,背对床,输液架挡住一半视线。墙上刷的是白漆,有点粗糙,手指划过去能感觉到颗粒。
行,就这儿。
他脱下外套搭在左臂上,遮住右肩,看起来像怕冷。其实是在掩护。右手轻轻贴上墙面。闭眼,吸气,把体内的气慢慢提到肩膀,顺着胳膊往下走,集中到食指尖。
不是用力砸,是控制。
像写字一样,起笔,停顿,行笔。
第一笔,短横。指尖轻轻一推,墙面裂开一道细线,不到两厘米,肉眼看不清,但在光下能看到一点暗痕。
他呼出一口气,额头开始冒汗。
第二笔,竖折。力气重了一点,手指有点抖,怕太深,又怕太浅。这一笔拉得长,五公分左右,指尖发麻,像被电打了一下。
他停下来,换口气。
脑子里没有念什么咒,也没背口诀。他就想着:别出事,平平安安生下来,健健康康长大。别的不要求。
第三笔,勾挑。轻轻抬起,收尾。平安符的样子他小时候见过,在老家祠堂里。不是迷信,是家里老规矩——孩子出生前,长辈用气刻符,保平安。他娘没来得及给他刻,现在轮到他给自己孩子刻。
一笔一笔,慢慢来。
他不用看,全凭记忆和感觉。每划一下,呼吸一次,心跳跟着节奏走。指尖越来越热,漆面开始卷边,像被火烤过。整个过程没人发现,走廊安静,护士还没到查房时间,隔壁床去做检查了。
最后一笔,封口,画个圈。
他指尖一顿,收回气劲,整条手臂一软,差点站不稳。靠着墙停了几秒,才缓过来。
墙上的符很浅,很淡,远看就像划了一道。近看才能看出是几个笔画组成的平安符。没人会注意,也没人懂。但它在那里,是他用自己的气、血、心意刻下的。
他退后两步,回头看了一眼。
嘴角动了动,没笑出来,但眼神松了些。
穿上外套,走回座位,坐下,闭眼假装休息。手放在膝盖上,掌心朝上,指尖还在微微发麻。
几分钟后,床上有了动静。
叶昭凰翻了个身,睁开眼。
她没马上说话,先摸了摸肚子,又看了看窗外。太阳高了些,光线照进半间屋子。
“你一直没睡?”她声音哑,刚醒。
“刚眯了一会儿。”他睁眼,语气平常。
她看了他一眼,没拆穿。他知道她在想什么——从产检路上被人围,到他背着她爬楼梯进急诊,再到盯着点滴换药,他一直没真正睡过。
但她没问,只是把手轻轻放在肚子上,低声说:“它动了一下。”
“嗯。”他点头,“正常。”
她侧头看他:“你是不是……做了什么?”
他眉毛一抬:“做什么?”
“我说不上来。”她摇头,“就是感觉,好像比刚才安心了点。”
他没说话,只是看着她。
阳光照在她脸上,头发边泛着光,眼里还有点累,但神情平静。他觉得,刚才那几十分钟,值了。
他不会告诉她墙上有符,也不会跟任何人说。这是他和孩子之间的秘密,是他第一次作为父亲的守护——不是打架,不是救人,而是用自己最熟悉的方式,留下一个看不见的承诺。
他双手放在膝盖上,坐得直,像一尊门神。
外面走廊,护士推着药车经过,轮子滚过地面,声音由远到近,又走远。
病房又安静了。
他低头,看见右手食指第一节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红印,像是被烫过。他用拇指擦了一下,没管。
叶昭凰闭上眼,手还放在肚子上,呼吸慢慢变深。
他没再闭眼,就这么坐着,看着门口,看着窗,看着那面刻了符的墙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
十二点四十七分,护工送饭来敲门,他起身开门,接过餐盒,确认标签没错才放桌上。
一点十三分,护士来量血压,他站在床尾看着,袖带绑好,数字跳出来,正常。
两点零六分,窗外飞来一只麻雀,落在窗台,啄了两下玻璃,飞走了。
他一直没离开座位。
叶昭凰睡得很沉,脸朝墙,手护着肚子,像抱着最重要的东西。
他看着她,眼神安定。
手指无意识碰了碰裤兜里的青铜手环,还是温的。
墙上的符在光下几乎看不见,只有靠近才能看到那一道道极细的刻痕,组成一个完整的平安符。
没人知道它存在。
但它就在那里。
像他一样,不说话,不张扬,但一直守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