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。
外门弟子房里,鼾声四起。
林烬睁开眼。
那片玉,今晚必须拿到。
白天摸过,指尖还记得那温润。上面的纹路模糊,扎得他脑子疼。
三年了。雨夜的空档,他都数过。
错过今晚,又得等。
抓住了就是死。他清楚。
没得选。那片玉是唯一的线索。
他开始数。
一,二,三……
三百下。
窗外脚步准时响起。三个人,步子沉,间隔准。
四十八步过窗前。
雨声大,脚步远了,拐上后山路。
林烬掀被下床,没一点动静。
赤脚踩泥地,冰。
推开窗,侧身翻出去。雨打脸上,凉。
没走大路。
贴着墙根的影子,脚尖先着地,再脚掌外侧,最后脚跟。
跟猫一样。
六十四步,到了后院水池。
青石砌的槽子,水黑。
记得位置。东南角,离池边三寸,夹在两片废铁中间。
挽起袖子,手伸进去。
水冰得刺骨。
手指在泥沙里摸,铁屑刮着肉,疼。
没停。
指尖碰到一个东西。温的,滑的。
就是它。
正要夹出来——
回廊那边,响了。
不是雨声。
鞋底蹭青石板,又轻又稳,每一步踩得死准。
这步调,白天听过。赵仙师。
林烬心跳漏了一拍。
没抽手。左手也插进水里。
整个人趴到池边,半个身子探进去,双手在水底使劲搅。
泥沙翻起来,水全浑了。
一盏红灯笼拐过墙角。
红光落下来,照在他湿透的后背上。
"大半夜不睡觉,找什么?"
赵乾提着灯笼,低头看他。
林烬一抖,两手从水里抽出,带起一串泥水。
慌忙转身,脸白得像纸。
右手藏在身后,死死攥着,玉片硌得掌心生疼。
"仙……仙师饶命!"牙关打颤,话都说不利索。
赵乾走过来。灯笼快戳到林烬脸上。
林烬眼皮直跳。
"不睡觉,跑到后院水池里,"赵乾问,"偷什么?"
林烬手忙脚乱爬出来,扑通跪下,额头磕在地上。
右手顺势埋进泥里,膝盖和身子挡着。
"小的该死!白天洗东西,把陈主事的剔砂刀掉里头了。"
"剔砂刀?"
"半尺长的玄铁刀,陈主事的命根子。
明天要是发现没了,非打死小的不可。
小的就想趁天亮前捞出来……"
林烬左手伸进怀里——暗袋里总揣着几块炼废的碎料,带着坊里的印——摸出两块发微光的铁片,双手捧着举过头。
"刀没找着……就摸到这两块赤铁精。
白天掉的,小的本想明早交给主事。"
赵乾扫一眼,确实是坊里的东西。
袖子一拂,铁片没了。
"一把破剔砂刀,值得你半夜来捞?"
赵乾往前一步,两根手指戳上林烬肩膀。
一股滚烫的气流冲进来。
林烬闷哼一声,软在地上。
那气流蛮横,往他经脉里乱钻。
没抵抗。
自己数着:吸气三瞬,呼气五瞬。
经脉里七十六个节点堵死,灵气过不去。
赵乾那股气走了一圈,经脉瘪、灵气散、堵得死死的。
废人,没跑。
赵乾收手。
"白天修清心佩,什么路子?"他忽然问。
林烬趴地上,额头贴着石板。
"小的不知道什么路子……陈主事炼器总爱念叨,小的扫三年地,耳朵都听出茧了。"
"他老说'六十度,绿灵液三滴,灵力要稳,不能晃'。"
"白天他急得跟什么似的,小的怕他交不了差拿我出气,就把他的话学了一遍。
小的真的什么都不懂!"
赵乾盯着他后脑勺。
陈铁确实爱唠叨,土法子一套一套的。
说得通。
眼里疑色淡了点。
转身踢了踢旁边一堆废料。灰大,今天刚清出来的。
"记性好,眼神也该行。"赵乾指那堆破烂,"里头所有带双螺纹路的残片,给我挑出来。
漏一个,断一根手指。"
双螺纹路。
林烬瞳孔一缩。
爬过去,手插进废铁碎石里翻。
脑子一下炸开——三年前那场大火。
那一箱东西上,每一道纹路,每一刀刻痕,全冒出来。
伸手捞起一片铜。
"仙师,这个。"
又捞起一截断刀柄。
"这个也是。"
手脚麻利。
第三块,一个发黑的铁扣。
三十息不到,三块摆那儿了。
赵乾在边上看。
这小子,眼力有点东西。
林烬手还在翻。
指尖碰着一个。
暗红色的玉片。指甲盖大,脏得看不出原样。
但纹路正中间,有个针尖大的小坑。
跟三年前那箱子底阵法核心上的,一模一样。
真货。
不能让赵乾拿到。
林烬身子往前挪了挪,袖子垂下来,刚好挡住手。
赵乾视线被他身子和袖子吃住了,右侧有个死角。
就一瞬。
他想起以前听人提过——刺耳的声音,能扰低阶修士的神识,让它慢一丝。
就现在。
左手抓起一块锈铁,朝旁边一块翘起的废铁猛一划!
"滋啦——!"
声音尖得能割开黑夜。
炸响那一下。
林烬右手尾指弹出去,勾住余光早瞄好的一块废玉——形状颜色都差不多。
同一刻,身子前倾,袖子遮着,浸透水的右手腕微微一抖。
袖子里衬湿滑,暗红的玉片顺着那道特制的暗缝滑进去,没声没响。
两个动作,同一个呼吸里完成。
"仙师,好……好像没了!"林烬喊,声儿颤着,正好接在噪音后面。
他把废玉和之前三块残片一起捧着,递过去。
"小的就找了三块。这个……看走眼了,废物,没纹路。"
赵乾接过去,神识扫一遍。
双螺纹,没毛病。
那块废玉,瞥都没瞥,一脚踢开。
"行。"
残片收好,打量林烬。
"眼力不错,扫地屈才了。"
转头看向阴影里的人。
陈铁站在那儿,头低着,脸难看。不知道站多久了。
"陈主事,"赵乾语气硬,"下月黑石谷采火铜,把林烬写上。"
陈铁身子一震,抢上两步。
"赵仙师!
这孩子灵气都使不利索,黑石谷火毒猛,他去了怕是——"
"长老定的。"
赵乾打断他,身形一晃,人没了。
院子里就剩风吹竹子的声。
陈铁看着跪地上的林烬,叹了口气。
"你小子……"走过来,拍了拍林烬肩膀,"听天由命吧。
黑石谷,那地方不好活。"
林烬没吭声。
朝陈铁磕了个头,站起来,转身。
雨大了。快步往杂役的木屋走。
右手揣进怀里,五指隔着湿衣服,死死扣住袖口深处那块温热的东西