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无涯右脚踩上归途山路，碎石在靴底碾成粉末。白霜跟在他身后半步，斗篷下摆沾着泥浆与晶屑，玉匣紧贴胸口，随呼吸微微起伏。两人未说话，风从崖底吹上来，带着铁锈和腐根的气味，钻进鼻腔后发腥。
天色未明，雾气弥漫，山道湿滑。赵无涯左手按住腰间铜钱链，九枚旧钱贴着皮肉，冰凉依旧。他脚步不快，但每一步都落在实处，避开松动岩层。左臂伤口已用麻布简单包扎，血渍渗出，在袖口凝成暗红斑块。左眼青灰瞳孔不再胀痛，只是视线边缘仍浮着一层薄雾似的晕眩。
白霜抬手摸了摸发间银葬仪剪，锋利如初。她记得石缝外那道掠过的冷意，极短暂，却像蛇信舔过脊背。但她没说。有些事，知道的人越少越好。
他们行至岔道口。左侧是来时路，右侧为断崖绝壁。风从崖上吹下，带着湿冷的土腥味。赵无涯停下，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纸。是誊抄的丹方。他看了一会儿，折好塞进贴身内袋。动作很慢，像是在确认某件极为重要的事。
白霜也停下。她右手插在袖中，握紧银葬仪剪。刚才在石缝外，她察觉有异样气息掠过背后，极短暂，却冰冷。但她没说。有些事，知道的人越少越好。
赵无涯迈出右脚，踏上了归途山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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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日后清晨，墓园东侧炼丹房门轴吱呀作响。赵无涯推门而入，肩头落着夜露。白霜紧跟其后，发髻仍未整理，脸上泥痕未去。她将玉匣放在长案上，指尖轻抚封口符纸。绿光在匣内微闪，随即隐去。
炼丹室久未启用。炉膛积灰，炉壁结蛛网。赵无涯取火折点燃残香，青烟升起，却迟迟不散，反而在炉前盘旋打转。他皱眉，将铜钱链解下，以九枚旧钱轻敲炉身三下。金属碰撞声落，香烟才缓缓下沉，渗入炉底缝隙。
白霜解开玉匣封条。匣盖掀开刹那，一股极寒之气扑面而来，案上油灯火焰骤缩成豆大一点。她手指微颤，迅速抽出银葬仪剪，在影心莲四周虚划一圈，剪尖滴落一滴血珠，正好落在匣角四符交汇处。血珠渗入符纹，绿光顿时稳定，不再跳动。
赵无涯盯着炉火。蓝焰微弱，几近熄灭。他咬破舌尖，将一口血雾喷在炉门内侧。血迹未干，又以朱砂混指血，在炉壁画镇魂符。笔画粗拙，却一笔不断。他低声念起葬仪经文，音节干涩，一句接一句，如同钉子楔进混沌。
炉火忽地一跳，由蓝转青。
白霜守在一旁，每隔半刻便用银葬仪剪轻敲炉身三下。声音不大，节奏均匀，像某种沉眠的心跳。她记得母亲教过闭息法，舌尖抵住上颚，气息缩至喉底，只用鼻尖极轻微地换气。神志清明，目光始终未离炉口。
赵无涯左眼又开始刺痛。不是胀痛，而是像有细针从眼底往颅内扎。他摩挲铜钱链，指节发白，继续诵读经文。声音未停，额头冷汗顺着眉骨疤痕往下流，滴在炉前青砖上，发出轻微的“滋”声。
半个时辰过去。炉内温度渐升，寒气被逼退。赵无涯将影心莲连土取出，放入研钵。银葬仪剪递来，他接过，以刃口刮下三片根须，投入炉中。火焰猛地一抖，绿光自炉底泛起，幻化出模糊人脸轮廓，嘴唇开合，似在低语。
赵无涯不动。他将自身鲜血混朱砂，补全炉壁画符最后一笔。经文声未断。绿光晃了晃，人脸消散。
白霜继续敲击炉身。三下，停顿，再三下。她的手腕缠着布条，昨日攀岩时被枯枝划伤，血染纸角的那页药方已缝入衣衬夹层。此刻她只盯着炉火，看它由青转金。
又一个时辰。炉内传来细微响动，像种子裂壳。赵无涯屏息，将剩余主材依序投入。每加一味，炉火颜色便深一分。最后加入的是断肠草末，火焰腾起三寸，金中带赤，映得满室生辉。
一声轻响。
炉盖微震。三粒丹丸自炉口跃出，落入赵无涯提前备好的净布上。丹体通体泛青，表面温润，内部微光如脉搏跳动，一明一暗，极有规律。
赵无涯双手捧起布巾，久久凝视。眉间疤痕微微抽动，眼中第一次浮现暖意而非警惕。他没说话，只是将丹药轻轻托起，迎向窗缝透入的晨光。
白霜靠在他肩侧。她发髻散乱，脸上泥痕未去，右手仍握银葬仪剪。她轻声道：“这一炉，比十年还长。”
赵无涯点头。他取出干净布囊，将其中一粒丹药放入，贴身藏于内袋。另两粒装入密封玉瓶，瓶口以蜡封死。他将玉瓶放在长案角落，正对窗外东方。
两人立于窗前。天边初露微光，灰云裂开一道缝隙，淡金色光线斜照进来，落在掌心丹药上。药丸温润发亮，仿佛藏着一丝复苏的生机。
赵无涯左臂伤口已不再渗血。他将铜钱链重新系回腰间，金属碰撞声落下。白霜站在他身旁，肩头轻倚其臂，目光落在丹药上，流露出温柔而坚定的期待。
炼丹房内，香火将尽。残烟袅袅，绕梁三匝，终于散去。
油灯火焰静静燃烧，映着玉瓶中静卧的丹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