会议室的灯白得发冷。
扫描件被放大到屏幕上,红色指印占了半块画面。那道断纹横在虎口旁,像被刀口截过,短短一截,却把所有话都堵在桌上。
林晚看了看顾太太,又看陈漫。
“沈女士,这东西哪来的?”
沈令仪把手机扣在桌上。
“陈家律师函附件。大概是想证明他们三年前就有权处理银锁。”
“他们把证据送你手里?”
林晚都有点不敢信。
沈令仪看她。
“他们送的是‘权利来源’,不是证据。对方赌我只看抬头和签章,不会放大看指印。”
林晚懂了。
流程里最怕这种东西。文件看着完整,抬头齐,签章齐,扫描件模糊一点也能糊弄过去。可今晚沈令仪已经被拖下水,她会看得比平时更细。
陈启明这招不傻。要是会所认了这份附件,就能说银锁早由陈家合法经手,顾家再追包,名义上就弱一截。
可他低估了沈令仪怕麻烦的程度。
一个怕背锅的人,能把扫描件放大到指纹纹路,属于职业病救命。
顾西舟开口。
“发给顾家律师。”
沈令仪没动。
“顾先生,附件属于陈家函件内容,我不能直接给你们。”
林晚差点翻白眼。
沈女士,您这职业操守时灵时不灵,真让人上头。
顾太太看着她。
“令仪,开条件。”
沈令仪的手搭在文件夹上。
“我需要顾家出一份书面承诺。今晚之后,陈家若以会所泄露商业材料为由起诉,顾家承担我方合理律师费。”
顾西舟答得很快。
“可以。”
沈令仪又看向林晚。
“还有,林小姐今晚在会所门口和会议室的全部发言,不能被剪辑后放到网上。”
林晚举手。
“这个我可以保证。我现在账号都穷得很低调,发出去也没几个播放。”
沈令仪没笑。
“写进承诺。”
林晚点头。
“行。我的黑历史我自己保管,不给互联网添垃圾。”
律师很快拟好补充承诺。
顾西舟签字,顾太太签字,林晚也在个人保密项后面补了名。笔尖落下时,她看着自己的名字,心里默念一遍,违约金家族又添新丁,可喜可贺。
文件换文件。
沈令仪把扫描件打印出来,盖上“仅供权属争议核验”的水印,递给顾家律师。
陈漫盯着那枚指印,整个人坐得很直。
“这是我爸的手。”
顾西舟看她。
“你确定?”
陈漫抬起右手,在自己虎口旁比了一下。
“他打马球受伤后,虎口这里有一条断纹。我小时候觉得吓人,他还拿这个吓我,说不听话就用这只手签掉我的零花钱。”
林晚没忍住。
“陈先生家庭教育还挺阴间。”
陈漫看她一眼,没反驳。
顾太太把打印件拿起来,盯着那枚指印看了很久。
“启明那只手,我见过。”
这句话比任何确认都重。
顾西舟对律师说:
“封存,明早申请公证。”
律师收好文件。
“顾先生,今晚陈小姐怎么安置?”
陈漫立刻说:
“我不回陈家。”
顾太太看她。
“你不能去顾宅。”
陈漫的脸垮下去。
林晚倒能理解。
顾宅一收陈漫,外面立刻传成顾家抢人,陈家再反咬一口,说顾西舟旧情难断,说顾家扣留陈家女儿。到时候林晚胸前这枚翡翠核桃胸针都能被营销号编出八百字虐恋。
顾西舟说:
“安排酒店,顾家律师陪同。房间用律师事务所名义订。”
陈漫点头。
“可以。”
顾太太补了一句。
“女律师留下陪她。”
律师应下。
林晚看了陈漫一眼。
“手机呢?”
陈漫把那部裂屏手机拿出来。
“这个要还给周叔。”
“先别还。”林晚说,“让律师联系他,别你自己联系。你爸现在肯定在找漏洞,周叔帮过你,他比你危险。”
陈漫的手僵在半空。
“他会不会出事?”
顾西舟拿起手机。
“程叔会查。”
陈漫低声说:
“谢谢。”
林晚靠在椅子上,头顶空调吹得她后颈发凉。她从手包里拿出纸巾,擦掉指腹上的印泥痕,不是她的,刚才翻文件时蹭到的。
红色在纸上晕开。
她盯了两秒。
“沈女士,三年前嘉德取走银锁的回执,为什么会出现在陈家的律师函里?他们不怕暴露?”
沈令仪坐回椅子里。
“因为他们有解释。”
“什么解释?”
“陈家可以说,陈漫当年与顾西瑶关系好,陈家受托临时保管。只要顾家拿不出遗失报案,银锁的流转就能被他们说成私人代管。”
顾太太的手压在文件边。
“西瑶去世后,我没有报案。”
没人接话。
林晚也没接。
这种事不是一句“您当时太伤心”能带过去的。顾太太三年前丢的不是一件首饰,是女儿死后最后几样能抓住的东西。有人掐准她不会把家丑捅出去,才敢踩着伤口办事。
林晚把纸巾团起来,丢进垃圾桶。
“那就让他们解释不通。”
顾西舟看向她。
“怎么做?”
林晚看向陈漫。
“陈小姐,你刚才说你爸让你补签确认书。文件还在吗?”
陈漫摇头。
“我没拿到原件,只看过一眼。他让我签,我不签,他就把文件收走了。”
“你看清楚上面的项目了吗?”
“有银锁,银色手包,还有一个编号。”
“什么编号?”
陈漫皱着眉回忆,手指在披肩上划了几下。
“开头是Y,后面有0717。”
顾太太猛然抬头。
顾西舟的手指在桌面停住。
林晚的耳夹里传来他很低的一句:
“别追问。”
林晚原本要出口的话卡住。
她立刻改口。
“行,够了。今晚你别再说这个编号。”
陈漫不解。
“为什么?”
林晚把水杯推给她。
“因为你现在每多说一个字,你爸明天就多一套应对方案。你已经把门踹开了,剩下让律师进去翻。”
陈漫捧起水杯,点头。
顾西舟看了林晚一眼。
那一眼很短,意思却清楚。
她接住了。
林晚心里松了松。
她不清楚Y0717具体牵到什么,但顾西舟让她停,就说明这个编号对顾家更敏感。她现在不是单打独斗,不能为了嘴上痛快,把顾家的底牌扔出来炸鱼。
沈令仪看了看两人。
“你们顾家现在默契不错。”
林晚立刻摆手。
“别乱说,沈女士。默契这词容易涨工资,我合同里没写。”
顾西舟把外套搭在臂弯,看她。
“你今晚还想加工资?”
“想是想,但我怕顾先生给我加违约金。”
顾太太终于笑了下,笑完又按住眉心。
这场折腾到现在,所有人都累了。
十点半,酒店安排妥当。
陈漫由顾家女律师陪同离开,走前,她停在林晚面前。
“林晚。”
“嗯?”
“我以前说你坏话,抱歉。”
林晚看她一身狼狈,湿裙子换成了会所提供的运动套装,头发半干,脸上没妆,看起来比席上那个白裙替身真实多了。
“没事,骂我的人排队能到三环。你这号太靠后,我没空记。”
陈漫笑了下,眼圈又红。
“我会把我见过的都写下来。”
“写给律师。”林晚提醒。
“嗯。”
陈漫跟律师走了。
沈令仪把人送到门口,回来时,会议室只剩顾家三人。
顾太太拿起包。
“我回静安那边的公寓。”
顾西舟说:
“我送您。”
“不用。”顾太太看向林晚,“你们回顾宅。今晚陈启明不会罢休,别分开走。”
林晚点头。
“陆阿姨,您也小心。”
顾太太抬手,替她把手腕上的细金镯扶正。
“镯子先戴着。”
林晚一怔。
顾太太已经收回手。
“有些人认这个。”
林晚低头看那只细金镯,突然觉得手腕有点沉。
沈令仪站在旁边,语气淡淡。
“陆姐,车到了。”
顾太太离开后,顾西舟和林晚也往外走。
雨小了很多,门口石阶湿亮。顾西舟撑伞,林晚走在伞下,鞋跟踩过积水,裙摆边沾了几滴泥。
“顾总。”
“说。”
“今晚我是不是又立功了?”
“嗯。”
“那能不能申请明天晚起?”
“不行。”
林晚停下脚步,看他。
“资本家听了都要给您递名片。”
顾西舟把伞往她这边偏。
“明早九点,嘉德。”
林晚一下没脾气了。
“查银锁回执?”
“嗯。”
她抬手揉了揉太阳穴。
“行吧。我的人生主打一个睡眠分期付款。”
顾西舟拉开车门。
林晚刚要上车,手机震了一下。
不是系统,是一条陌生短信。
内容很短。
林小姐,想活命就别去嘉德。顾西瑶不是死于意外。
她的手停在车门边。
顾西舟看过来。
“怎么了?”
林晚把手机递过去。
顾西舟看完,脸上的线条压下去。他立刻拨给程叔,报号码。
林晚站在雨棚下,耳边只剩檐水滴落的声响。
发短信的人提到“活命”。
这两个字太准了。
准到不像威胁,更像对她的情况摸到了一点边。
可系统只有她能看见。寿命条只有她一个人看得见。对方说“想活命”,到底是随口吓她,还是另有所指?
她还没想完,系统界面跳了出来。
【隐藏任务预告:嘉德旧账。】
【任务开启倒计时:10小时。】
【提示:请勿让顾西舟单独接触Y0717原始档案。】
林晚盯着那行提示,背后汗毛一根根竖起来。
顾西舟把手机还给她。
“上车。”
林晚没动。
顾西舟低头。
“林晚?”
她抬起头,雨棚外的水线一滴一滴落在台阶上。
“顾总,明天去嘉德,我跟你一起进档案室。”
顾西舟看着她。
“理由。”
林晚把手机攥回掌心,扯出一个笑。
“我怕你一个人进去,档案嫌你太凶,不肯说实话。”
顾西舟没说话。
车内灯光落在他侧脸上,冷白一片。
过了几秒,他开口。
“可以。”
林晚上车,车门合上前,她又看了一眼那条短信。
号码已经打不通了。
屏幕自动暗下去的前一秒,短信下方又弹出一条新消息。
这次不是陌生号。
是邹鹏。
晚姐,周司机联系我了。他说他手里有顾西瑶出事前一天的行车记录,但他只肯见你一个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