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点砸在窗棂上的声音把陈小麦惊醒了。
他猛地坐起来，窗外电闪雷鸣，大雨像瓢泼一样往下倒。闪电把屋子照得雪亮，他看了一眼手机，凌晨两点多。
糟了。
他第一个念头就是白天刚播下的种子。这雨下得这么猛，地里刚撒的种子还不得被冲走？郑德厚说了，种子刚入土，最怕的就是涝。他连蓑衣都来不及找，抓起门后那件雨衣就往外冲。
雨太大了，打在脸上睁不开眼。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地里跑，泥浆糊满了鞋底，每走一步都要使很大的劲。远远地，他看见那边地头有手电筒的光晃动，还有人在喊什么。
是郑德厚。
老头披着件更旧的雨衣，冒雨指挥着排水。旁边还有赵守田、吴桂芳几个人，大家都卷着裤腿，在泥水里忙活着。
“你来干啥？”郑德厚看见他，吼了一声。
“来帮忙！”陈小麦二话不说就加入了他们。
他弯下腰，把堵塞排水沟的泥土往外挖。雨水混着泥水往下淌，灌进了领口，冰凉冰凉的。但他已经顾不上这些了，心里只有一个念头：种子不能毁。
赵守田看了他一眼，没说话，继续埋头干活。吴桂芳本来想说什么，看见陈小麦挖得卖力，也就闭了嘴。
雨一直下。所有人都浑身湿透，但没有人停下来。
陈小麦的铁锹插进泥里，挖出一块块湿重的土。手指泡得发白，掌心被锹柄磨得火辣辣地疼。他咬着牙，一锹一锹地挖着，速度一点不比别人慢。
“小心点，那边土软。”赵守田突然喊了一嗓子，声音透过雨声传过来。
陈小麦愣了一下。这是赵守田第一次主动提醒他。以往这老头见了他都是笑眯眯的，但那笑里带着算计，像是随时在盘算着什么。现在这种情况下，他反而第一个开口提醒。
“知道了。”陈小麦应了一声，脚步放轻了些。
吴桂芳在另一边排水，弯腰弓背，干活比男人还利索。她嘴里骂骂咧咧的，不知道是在骂天还是在骂地，但手上一点没停。
“这鬼天气，早不下晚不下，偏这时候下！”
“行了，别废话了，赶紧挖。”郑德厚沉着脸，声音不高，但很有分量。
陈小麦偷偷看了老头一眼。郑德厚脸上的皱纹更深了，雨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，但他眼睛里的光很亮。那是一种只有在干活时才有的专注神情，像是在和土地较劲，又像是在保护什么东西。
陈小麦突然明白了。这块地不只是他在种，郑德厚也在意。这不只是他的种子，这是全村的希望。
他低下头，挖得更卖力了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，雨终于小了。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，排水沟终于疏通好了。种子保住了。
郑德厚走过来，看了他一眼。老头脸上全是水，也看不清是什么表情。
“还行。”
就两个字。但陈小麦听着，心里热乎乎的。这两个字比他在公司里听过的任何表扬都实在。那是对他行动的认可，不是对业绩的评判，而是对他这个人的认可。
赵守田在旁边拍了拍陈小麦的肩膀：“行啊，小子看不出来。”
这一拍，赵守田用的是实打实的力气，不像平时那种虚头巴脑的客套。陈小麦能感觉到，这老头今天是真心夸他的。
吴桂芳哼了一声：“别得意，早着呢。”
但语气里已经没有以前那种嘲讽的意思了。她说完这句话，又看了陈小麦一眼，眼神里多了点什么。具体是什么，陈小麦说不上来，但他能感觉到——那是一种接纳。
陈小麦拖着疲惫的身子往回走。全身都在滴水，腿沉得像灌了铅。走到家门口的时候，天已经大亮了。
雨后的空气很清新，带着泥土的气息。村里安静得出奇，只有远处的鸟叫声。他推开那扇老旧的木门，发现锅里热着粥。
灶台上放着一张纸条，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：“喝了暖暖身子。”
字迹眼熟。和那天送鸡蛋时夹的纸条一模一样。
陈小麦站在灶台前，愣住了。他突然想起来，那天送鸡蛋的是谁了——是周小兰。只有她的字写得这样歪歪扭扭，像小学生一样。
他端起那碗粥，热气扑在脸上。眼眶突然有点红。
这种被人关心的感觉，他已经很久没有体验过了。在城市里的时候，独来独往习惯了，生病了自己扛，难过了自己熬。从没有人会在大半夜给他留一碗热粥，也没有人在他浑身湿透的时候说一句“暖暖身子”。
原来被人在乎是这样的感觉。
他坐在门槛上，一口一口地喝着粥。粥是白粥，什么都没加，但喝起来格外香。外面天已经亮了，雨后的村庄笼罩在一层薄雾中，像画一样。
远处传来几声鸡叫，接着是狗叫声。有人开门的声音，有人大声说话的声音。村庄醒来了，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陈小麦低头看着手里的碗，突然笑了。
这一笑，右边的酒窝深深地陷下去。他想，也许这就是他一直要找的东西。不是城市里的高薪，不是职位，不是别人眼中的成功。而是这样一碗热粥，这样一张纸条，这样一句简简单单的“喝了暖暖身子”。
有人在乎。这比什么都重要。
他抬起手，用袖子擦了擦眼睛。把碗里的粥喝得干干净净，然后站起来，开始收拾东西。今天还有活要干，地里的麦苗刚发芽，他得去看看它们有没有被雨水淹到。
推开门的瞬间，阳光照进来，晃得他眯起了眼。远处，郑德厚已经在地里了，背着手，像往常一样巡视着他的土地。
陈小麦深吸一口气，迈步走了出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