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把车窗敲得发闷。
陈漫坐在后座中间,肩上披着顾西舟的外套,头发还在滴水。手机开着免提,沈令仪那句话在车厢里转了一圈,谁都没先开口。
林晚盯着屏幕。
“沈女士,视频是实时连线,还是录好的?”
沈令仪那边有翻纸声。
“录好的。会所前台邮箱收到的附件,附了陈漫身份证扫描件,还有一份授权取件说明。”
陈漫一把拿过手机。
“我没有录过。”
沈令仪语气没变。
“陈小姐,我只看流程,不看情绪。”
陈漫被噎住,手背上青筋都冒了出来。
林晚把手机接回来。
“沈女士,包现在还在吗?”
“在。三方权属争议期没过,前台没权限放行。”
林晚松了口气。
沈令仪又补了一句。
“但对方补了一份律师函,要求今晚十二点前确认会所是否非法扣押私人财物。林小姐,别高兴太早,我这里不是保险柜。”
林晚看了一眼时间。
晚上八点五十四。
还有三个小时零六分钟。
陈启明今晚在陈宅控场,假陈漫在席上露了脸,真陈漫冲进来。会所那边立刻出现视频授权。对方不是临时抱佛脚,是早就备了第二把钥匙。
她心里飞快过了一遍。
取包需要登记方,权属主张方,会所。登记方是陈漫。真陈漫本人现在在车里。视频授权想顶替本人,目的就是赶在顾家稳定局面前,把包挪走。
下一步不能吵,得抢流程。
林晚对沈令仪说:
“沈女士,我们现在过去。陈漫本人到场,撤销所有视频授权。”
沈令仪答得很干脆。
“带证件。”
陈漫抬起头。
“我的有效护照在包里,身份证也被我妈收了。”
车里安静了两秒。
顾太太看向她。
“你没有任何证件?”
陈漫抿了下唇。
“旧护照给你们律师了。身份证原件不在我手上。”
林晚差点被气笑。
豪门逃婚业务也太不专业了。出来混,身份证都不带,这不是离家出走,这是给爸妈省心,让人一抓一个准。
顾西舟拨电话给程叔。
“联系律师,调陈漫身份辅助材料。车直接去会所。”
顾太太开口。
“沈令仪只认硬件。”
“我来处理。”
顾西舟说完,看向陈漫。
“你手机能登录政务平台吗?”
陈漫一愣。
“能,但我手机之前被收走了。这是我借来的。”
林晚看向她手里的手机。
“谁借你的?”
陈漫沉默了一下。
“司机。”
顾西舟抬眼。
“哪个司机?”
陈漫低下头。
“陈家的司机,老周。他送我去郊外别墅看管,我趁他下车买药跑的。”
顾太太问:
“他帮你?”
“他女儿以前受过西瑶姐资助。”
林晚看着陈漫掌心那部旧手机,屏幕边裂了一道。
这条线很有用,但也危险。陈家司机能借手机,说明陈家内部并非铁板一块。可对方能发视频取包,也说明他们还留着陈漫的证件资料。真真假假一起压过来,会所只要扛不住,包就没了。
她摸了摸耳夹,压低声音。
“顾总,先别让陈漫碰自己常用账号。”
顾西舟看她。
“原因。”
“对方能拿到她身份证扫描件,还能做视频授权,手机账号八成也被盯过。她一登录,人家可能比我们还早收到验证码。”
陈漫听得脸色发青。
“那我怎么证明我是我?”
林晚看她。
“靠你本人,靠顾家律师,靠沈令仪怕麻烦。”
陈漫一脸崩溃。
“最后一个也算?”
“太算了。”林晚说,“一个怕麻烦的人,只要让她看到更大的麻烦,她就会站在流程这一边。”
顾西舟对司机说:
“去会所。”
车子掉头。
雨刷来回刮着,路面反光拉成长条。陈漫抱着自己的胳膊,湿衣服贴在身上,冻得牙齿磕了一下。顾太太从包里拿出一条羊绒披肩,递给她。
“先擦头发。”
陈漫接过去,低声说:
“谢谢陆阿姨。”
顾太太看着她。
“你刚才说,西瑶资助过周司机的女儿。”
“嗯。”陈漫把湿发包住,“那时候我爸还笑她,说她烂好心,谁都想帮。”
顾太太的指尖停在膝上。
林晚没插话。
车厢里有股雨水和湿布料的味道,混着车载香氛,闻久了让人头胀。她打开手机,系统界面这会儿安分得不像话。
安分才吓人。
果然,下一秒弹窗跳出。
【限时任务触发:替她开口。】
【任务要求:在银色寄存包被取走前,让陈漫本人当着第三方说出“我撤销所有非本人现场授权”。】
【任务奖励:寿命+48小时,商业谈判熟练度提升。】
【失败惩罚:寿命-96小时。】
林晚盯着那行字,手心一下湿透。
当着第三方。
地点八成是会所,第三方是沈令仪或律师。问题是陈漫没有证件,陈家视频授权压着流程,沈令仪未必让她开口就算数。
这系统真不愧是豪门生存游戏,连任务都透着一股甲方味。需求写得清楚,条件全不管,完成不了还扣命。
她收起手机。
“陈小姐,等会儿到会所,你只说一句话。”
陈漫看她。
“什么?”
“我撤销所有非本人现场授权。”
陈漫皱眉。
“就一句?”
“对,多说多错。你要控诉你爸,留给律师。你要骂人,回头我陪你骂,按小时收费也行。”
陈漫低头,扯了扯披肩边角。
“你为什么帮我?”
林晚靠在椅背上。
“我不帮你,那只包就可能被拿走。包被拿走,顾西瑶的旧账断线。旧账断线,我这临时工就要背锅。”
陈漫看着她。
“你还真不装。”
“装也得分对象。”林晚说,“你现在比我惨,我对你装,良心会加班。”
陈漫吸了下鼻子。
“我以前还骂过你。”
林晚转头。
“骂我什么?”
“说你是顾西舟找来气我的。”
顾西舟抬眸。
林晚看了他一眼,立刻说:
“那你骂得挺保守。圈里还有人说我是顾总扶贫项目,周期三个月,包吃包住不包售后。”
陈漫没忍住,笑了一下,笑完又低下头。
“我真的不想嫁。”
顾西舟淡淡开口。
“没人让你嫁。”
陈漫抬头看他。
“你们顾家以前没少默认。”
顾太太接话。
“联姻提过,没定。”
“在陈家,提过就等于定了。”
这句话落下,车里没人反驳。
林晚看着窗外往后退的路灯,心里那点吐槽也停了。
陈漫任性逃婚没错,可豪门里的“任性”,有时候就是普通人唯一能拿出来的反抗。她不够聪明,准备也烂,但她跑了。跑这一步,至少说明她没把自己交出去。
车到沈令仪会所时,九点四十。
门口灯还亮着,两个保安撑伞迎车。沈令仪站在台阶上,黑色大衣披在肩头,头发收得利落。她看见陈漫,视线在她湿透的鞋面停了半秒。
“陈小姐,今晚够热闹。”
陈漫刚要说话,林晚轻轻碰了下她手腕。
陈漫把话咽回去。
林晚先开口。
“沈女士,人带来了。”
沈令仪看向林晚。
“证件呢?”
林晚摊手。
“有效证件在你柜子里。”
沈令仪笑了一下。
“林小姐,你这是要我自己证明我自己扣着证明?”
“您这总结能力,去开会能少一半PPT。”
沈令仪没接她的贫嘴。
“没有证件,我不能把她认定为登记人本人。”
陈漫脸色又白了一层。
顾西舟把顾家律师的文件递过去。
“陈漫旧护照由我方律师接收,里面有出入境记录。陈家今晚私宴在场宾客不少,可以证明她本人到场。”
沈令仪翻了翻。
“不够。”
顾太太看着她。
“令仪。”
沈令仪合上文件夹。
“陆姐,我帮你们挡到现在,已经得罪陈家。再往前,我要能写进档案的东西。”
林晚盯着她手里的文件夹。
沈令仪不是不帮,是要一份能让会所免责的东西。第三方认定身份,最怕承担后果。既然证件不够,那就用陈家自己送来的视频反打。
“沈女士,那份视频授权,我们能看吗?”
“可以现场查看,不得拷贝。”
一行人进了会议室。
屏幕打开,视频里出现“陈漫”的脸。背景是白墙,光线很平,她坐在椅子上,念授权说明。
“本人陈漫,授权陈家委托人取回沈令仪会所寄存的银色手包,所有后续责任由本人承担。”
视频只有二十秒。
陈漫看完,手指攥住披肩。
“这是陈清清。”
林晚说:
“你确定?”
“确定。”陈漫指着屏幕,“她说‘本人’的时候会抿一下嘴,她从小撒谎就这样。”
沈令仪敲了敲桌面。
“这不能进档案。”
林晚盯着屏幕看了几秒。
脸可以像,声音可以练,话可以背。可假的人总会漏生活细节。
她把视频拉回开头,指着画面左下角。
“这里,椅背。”
沈令仪看过去。
“怎么?”
林晚问陈漫。
“这是陈家哪间房?”
陈漫凑近屏幕。
“西楼小会客室。”
“你今晚被关在哪?”
“郊外别墅。”
林晚看向沈令仪。
“视频背景在陈宅,不在陈小姐失踪这几天住的地方。陈家刚才在私宴上推出陈清清冒充她,现在又用同背景视频取包。沈女士,这够不够写一条‘授权真实性存疑’?”
沈令仪没说话。
会所律师先开口。
“可以写,但不能确认她本人撤销。”
林晚看着陈漫。
“陈小姐,站起来。”
陈漫站起。
林晚把她推到屏幕旁边。
“沈女士,你们会所有监控,有现场律师,有顾家律师。现在请她面对镜头说一句话。你们不确认她身份,只记录‘自称陈漫的到场女性提出撤销授权,且该女性与视频授权人外貌存在差异争议’。”
沈令仪看了她片刻。
“林小姐,你是真会找缝。”
林晚很诚恳。
“穷人租房练出来的,窗户漏风都能拿胶带补。”
沈令仪转头吩咐工作人员。
“开现场录像。”
红点亮起。
陈漫站在白墙前,披肩还在滴水,顾西舟的外套挂在她肩上,整个人狼狈得没有半分豪门千金的体面。
她看向镜头。
“我叫陈漫。”
林晚轻声提醒。
“那句。”
陈漫手指松开披肩,声音哑,却稳住了。
“我撤销所有非本人现场授权。任何录音、视频、委托书,只要不是我本人在现场签署,都不是我的意思。”
系统弹出提示。
【任务完成。寿命+48小时。当前寿命:424小时。】
【商业谈判熟练度提升。】
林晚差点当场给自己鼓掌。
可以,今晚这命续得比打工赚工资有成就感。虽然工资没有,仇家倒是批发了两家。
沈令仪让工作人员保存录像,当场出具补充记录。顾家律师和会所律师一起签字,寄存包继续封存,任何取件申请必须本人到场加双律师确认。
文件盖章那一下,陈漫的肩膀垮下来。
她扶住椅背,差点坐到地上。
顾太太扶了她一把。
“撑住,别在这儿倒。”
陈漫点点头。
“我没事。”
林晚把一杯热水推过去。
“喝点。真晕了,沈女士可能还要收场地清洁费。”
沈令仪瞥她。
“我没那么黑。”
“您有,您只是收费标准写得文雅。”
沈令仪懒得理她,拿起手机看了眼。
她的表情忽然顿住。
林晚心口一提。
“又怎么了?”
沈令仪把手机放到桌上。
“陈启明发函,称陈漫精神状态不稳定,要求会所拒绝采纳其今晚任何单方声明。”
陈漫手里的水杯晃了一下,热水洒在手背上,她却没缩。
顾西舟拿过手机看完,递回去。
“时间?”
“九点五十六。”
顾西舟说:
“我们录像九点五十二。”
沈令仪抬头。
“所以你们赢了四分钟。”
林晚靠到椅背上,头皮发麻。
四分钟。
要是路上堵一段,要是她刚才多扯两句,要是陈漫没能立刻开口,那封函就会压在前面。
陈启明不是输不起。他是手里每一步都备着刀。
顾太太拿起补充记录副本。
“令仪,今晚谢谢。”
沈令仪把文件推过去。
“别谢太早。还有一件事。”
林晚看她。
沈令仪说:
“陈家律师函附了一张签收回执扫描件。三年前七月十七,有人以陈漫监护人名义,在嘉德临时取走过一件未入库物品。”
顾西舟抬头。
“什么物品?”
沈令仪把扫描件放大。
物品栏写得很短。
银锁一枚。
林晚盯着那四个字,耳边的雨声被会议室的空调声压住。
陈漫的旧护照能证明她那天不在国内。
那这份“陈漫监护人”签收,签的是谁?
沈令仪把文件往前推了半寸。
“签收人名字被涂过,但右下角留了一个指印。”
她抬头看向顾西舟。
“红色印泥,虎口旁边有一道断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