过了大概十天,陈小麦去地里看麦苗。
这十天他过得有点恍惚。每天早上醒来,第一件事就是想知道麦子有没有发芽。白天跟着郑德厚学别的活,耕地、耙地、垒埂,样样都新鲜,样样都费劲。但只要一有空,他就往那块地边跑。
郑德厚看见了,也不说话,只当没看见。
今天早上,他终于忍不住了。吃完早饭,碗一推就往地里走。早晨的露水还没干透,鞋底踩在田埂上湿漉漉的。他顺着记忆中的路走,心里有点紧张,像是去见什么重要的人。
那块地不大,是他第一次撒种子的地方。
他蹲在地边,愣住了。
嫩绿的麦苗从土里钻出来了。
细细的茎,两片小小的叶子,在阳光下闪闪发亮。它们一棵挨着一棵,挤挤挨挨的,像一群刚出生的孩子,好奇地看着这个世界。陈小麦数了一下,密密麻麻的,根本数不过来。
他蹲在那里,看了整整半小时。
在城市里,他每天对着电脑屏幕,处理着抽象的数据。从没有这种感觉——你看不见数据生长,但你能看见麦苗生长。这种感觉让他鼻子有些酸。
他伸出手指,轻轻碰了碰最边上的一棵麦苗。软软的,凉凉的,像是怕惊扰了它。这棵麦苗才刚冒出来不久,叶子上还带着一点嫩黄。它就那样静静地立在那里,接受着阳光的照射。
“你能长大吗?”他轻声问了一句,像是问麦苗,又像是问自己。
高兴是真的。种子活了,说明他撒的那一把没有白费。那天腰酸腿软,汗水滴在土里,总算有了回报。
但担心也是真的。才刚发芽呢,后面还有那么长时间。万一长虫了呢?万一旱了呢?万一他哪里没做好,耽误了它们呢?
这种心情很奇怪,像是养了个孩子,既骄傲又焦虑。在城市里做数据分析的时候,从没有这种感觉。数据是死的,指标完成了就是完成了,没完成就是没结果。但眼前这些麦苗是活的,它们在长大,每一天都不一样。
他想起王秀兰说的那句话:撒下种子就得等。等发芽,等长大,急不得。
原来是这个意思。
太阳渐渐升高了,晒得他后颈有点发烫。陈小麦换了个姿势,蹲得腿都有点麻了,但还是不想站起来。他就这样看着它们,看着这些小小的生命在他眼前舒展。
远处有人在说话,声音模模糊糊的,听不清是谁。陈小麦回头看了一眼,是另外一块地里的村民,正在弯腰干活。他不认识那个人,但能感觉到那种熟悉的专注。
这就是庄稼人的生活吧,他想。一年四季,守着这片土地,播下种子,等待收获。没有那么 多为什么,就是这样一代一代过来的。
他又在地里待了一会儿,直到肚子开始咕咕叫,才依依不舍地站起来。腿蹲麻了,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,差点摔倒。他笑着拍了拍裤子上的土,又低头看了一眼那些麦苗。
“等着我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像是对自己说,又像是对它们说。
太阳快落山的时候,陈小麦往回走。
他特意绕路从那块地旁边经过,又停下来看了一眼。傍晚的光线柔和,麦苗在余晖中显得更加嫩绿。它们似乎比早上长高了一点点,又像是他的错觉。
看了一会儿,他转身往村里走。走到村口的时候,脚步突然停住了。
郑德厚站在老槐树下,背着手,脸上的表情看不真切。是在等人?还是在散步?陈小麦看不出来。他看了看自己满脚的泥,再看了看郑德厚那身干净的衣服,心里有点打鼓——老头不会是专门在这里等他的吧?看到他这幅没出息的样子的表情?
陈小麦硬着头皮走过去,准备接受一顿数落。结果郑德厚只是看了他一眼,然后点了点头,什么也没说。
“郑叔。”陈小麦叫了一声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去看麦子了?”郑德厚问了一句,语气很平淡。
“嗯。”陈小麦应了一声,有点不好意思,“去看看它们长多高了。”
郑德厚又点了点头,转过身,背着手往村里走。走了两步,回头看了他一眼:“明天跟我去镇上一趟。”
“干啥去?”
“让你去你就去。”老头已经往前走远了,背对着他挥了挥手。
陈小麦站在原地,看着郑德厚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。他低头拍了拍裤腿上的泥,心里突然有点温暖。老头虽然什么都没说,但那句“去看麦子了”的语气,分明是什么都知道的。
这就是认可吧。他想。不是说出来的那种,而是藏在心里的那种。
他转身往家走,脚步比来时轻快多了。明天去镇上,不知道又会有什么新鲜事。但至少现在他知道,那些麦苗在好好生长,这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