惊蛰一到,地里就忙起来了。
陈小麦还在梦里,就被窗外的动静吵醒了。公鸡打鸣的声音一声接一声,远处的田埂上已经有人在走动。他揉揉眼睛坐起来,窗外天刚蒙蒙亮,空气里带着潮湿的寒气。
昨天郑德厚临走时说明天继续,他以为老头说的是上午,没想到这么早。
他赶紧翻身下床,穿上衣服走了出去。院子里,郑德厚已经牵着驴车等在门口了。老头还是戴着那顶褪色的蓝布帽,背着手,脸上的表情看不清。驴车上放着两个种子袋,沉甸甸的。
“郑叔,这么早?”陈小麦快步走过去,有些不好意思。
“庄稼活儿,看天吃饭。”郑德厚看了他一眼,“晚了太阳毒,种子不好发芽。”
陈小麦点点头,弯腰扛起一个种子袋。入手比想象中重,少说也有三四十斤。他咬着牙把袋子搬到车上,生怕在老头面前掉链子。
一路上,村里的人都在忙。有赶着去浇地的,有背着锄头下田的,还有赶着牛车往地里送粪的。每个人都在埋头走路,没有人偷懒。
“郑叔,今年种啥?”陈小麦跟着驴车走,试探着找话题。
“玉米。”老头脚步不停,“惊蛰种玉米,白露收。节气到了,耽误不得。”
陈小麦应了一声,心里默默记下。他发现村里人说话总是离不开节气,什么节气该干什么,早就刻在他们骨子里了。
到了地头,郑德厚把种子袋打开,倒了一点在手心里。陈小麦凑过去看,那些种子小小的,黑褐色,看起来毫不起眼。
“看清楚喽。”郑德厚弯下腰,手腕一抖,种子均匀地撒了出去,像一条细细的线落在泥土里,“手腕要活,不能太重也不能太轻。撒得太密,苗长不大;撒得太稀,收成不够。”
陈小麦认真看着,心里有点打鼓。他上次拔草就累成那样,这次播种更是关键——要是撒不好,这一季的收成就完了。
“你来。”郑德厚把种子袋递给他。
陈小麦深吸一口气,弯下腰,模仿着刚才的动作——
结果第一把就撒坏了。
种子全挤在一起,有的堆成一小堆,有的间距老远。他自己看了都脸红,抬头偷偷瞄了郑德厚一眼。老头啥也没说,只是咂了一声,接过种子袋,亲自示范起来。
“看好了,只教一遍。”
郑德厚的手腕果然灵活,撒出去的种子均匀得很,就像用尺子量过一样。陈小麦认真看着,一遍遍记动作要点。
接下来的时间,他一遍遍练习。弯腰,撒种,直起腰,再弯腰。动作越来越熟练,虽然还是不如郑德厚,但至少不再把种子撒成一坨一坨的。
太阳慢慢移到头顶,陈小麦的腰开始酸了。腿也软,每弯一次都像是在受刑。他偷偷看了一眼郑德厚,老头背着手站在田埂上,面无表情,看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。
“歇会儿吧。”郑德厚突然说。
陈小麦如获大赦,一屁股坐在田埂上,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。他拿起水壶灌了一大口,凉水入喉,总算舒服了点。
“知道累了?”郑德厚在他旁边坐下来,“这还算轻的。播种就这一天累,后面还有的是活。”
陈小麦没说话。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刚才的动作,根本不想动脑筋。
远处有人在喊郑德厚,是村里的刘二叔有事商量。老头应了一声,起身走过去,留下陈小麦一个人坐在田埂上。
陈小麦低头看着自己撒的那片地,虽然不如郑德厚的整齐,但至少像那么回事了。一行行种子均匀地躺在泥土里,像是等待发芽的希望。
他突然想起以前在公司的日子。那时候他每天朝九晚九,做不完的报表,开不完的会。但从没有像现在这样,直接感受到自己的劳动成果摆在眼前。
这种感觉……还不错。
下午继续。太阳更毒了,晒得陈小麦后颈发烫。他咬牙坚持着,一遍遍重复着弯腰撒种的动作。腰酸得快要断了一样,腿也软,但他不敢停,怕被郑德厚看扁。
旁边有人在干活,是赵守田家请的帮工。几个人有说有笑地开着玩笑,时不时朝这边看两眼。陈小麦知道他们在议论自己——那个城里来的小子,能坚持到现在也算不容易了。
他不想认输。
终于,在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,郑德厚叫停了。
“行了,今天就到这。”
陈小麦直起腰,长长出了口气。他看向自己播的那片地,虽然不如郑德厚的整齐,但至少像那么回事了。一行行种子均匀地躺在泥土里,像是等待发芽的希望。
郑德厚走过来,弯下腰仔细看了看。陈小麦的心悬了起来,老头表情严肃,看得他心里打鼓。
“还行。”
这两个字从郑德厚嘴里说出来,陈小麦愣了一下,然后一股喜悦从心底涌上来。他就知道,自己不是真的什么都做不好。
“真的?”他忍不住问了一句,声音里带着点不确定。
郑德厚已经转身往回走了,背对着他挥了挥手。“明天继续。”
回家的路上,陈小麦走路都在飘。不是累的,是高兴的。郑德厚那句“还行”比他在公司拿的任何表扬都让他开心。那是对他的认可,是他在村里找到的第一点价值。
路过老槐树的时候,他看见王秀兰坐在门口择菜。老太太看见他,笑眯眯地招了招手:“小麦,回来了?咋样,今天累坏了吧?”
“还行,不累。”他停下来,应了一句。虽然浑身酸痛,但心里是暖的。
“别硬撑,干庄稼活儿就这样,头几天浑身疼,过几天就好了。”王秀兰慢声细语地说,“俺们这儿的规矩是这样的,撒下种子就得等。等发芽,等长大,急不得。你是城里来的,更要慢慢适应。”
陈小麦点点头,把老太太的话记在心里。
晚上,他躺在床上,浑身酸痛,但心里却有一种充实感。这是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真的在做一件事,而不是在混日子。种子已经撒下去了,接下来就是等待发芽,等待收获。
但他也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以后的路还长着呢,地里的活还有很多要学。不过没关系,他有时间,也有耐心。总有一天,他会成为一个真正的庄稼人。
窗外,月亮升起来了,把田地照得一片银白。陈小麦闭上眼睛,嘴角带着笑,沉沉地睡了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