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陈小麦还在刷牙,门外就传来驴叫声。
他漱了漱口,走出来一看,郑德厚已经牵着驴车等在门口了。老头还是戴着那顶褪色的蓝布帽,背着手,脸上的表情看不真切。驴车上放着两个空口袋,还有一个小布包。
“郑叔,这么早?”陈小麦赶紧擦了一把脸,快步走过去。
“早去早回。”郑德厚看了他一眼,“上车。”
驴车是那种老式的木轮车,车厢里铺着稻草,坐上去硬邦邦的。陈小麦小心翼翼地爬上去,找了个角落坐下。郑德厚把缰绳一抖,驴子就开始往前走,车轮吱呀呀地转动起来。
出了村口,是一条土路,蜿蜒着穿过田野。清晨的露水还没干透,空气里弥漫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。太阳刚升起来不久,照在田埂上泛着金色。陈小麦坐在车上,看着两边倒退的景色,心里有点恍惚。
这还是他第一次离开村子。
“郑叔,咱这是去镇上?”他忍不住问道。
“嗯。”老头应了一声,脚步不停。
“去买啥?”
“种子。”
陈小麦哦了一声,不再多问。他发现郑德厚话不多,多问也是自讨没趣。驴车颠簸着往前走,车轴发出有节奏的声响,像是某种古老的旋律。
大约走了半个多小时,前方出现了房屋的轮廓。镇子不大,但比村里热闹多了。土路变成了石板路,路边的房子也变成了砖瓦房,门前摆着各种摊位,卖菜的、卖肉的、卖杂货的,吆喝声此起彼伏。
郑德厚把驴车停在一条巷子口,回头说:“我去种子站,你四处看看。”
“诶。”陈小麦跳下车,活动了一下坐麻了的腿。
老头背着布包,径自往前走。陈小麦站在原地,看了他一眼,然后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。
镇上确实比村里繁华得多。虽然在他看来也就是个小乡镇,但在村民眼里,这里就是最热闹的地方了。他沿着街道慢慢走,看着两边的小店铺,有卖布的、卖油的、卖药的,还有一个邮局,一个供销社。
他走进供销社,里面光线昏暗,货架上摆满了日用品。一个中年妇女坐在柜台后面,正磕着瓜子看电视。见他进来,抬起头看了一眼,又低下头去。
陈小麦随便逛了逛,发现东西比村里的小卖部全多了。但价格也贵不了多少。他心里算了算,如果在村里开个小超市,生意应该不会太差。
从供销社出来,他又去了邮局。邮局门口停着几辆摩托车和三轮车,都是来取快递的。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,发现取快递的人还挺多,大包小包的往车上搬。
“大哥,这快递咋这么多?”他随口问了旁边一个正在绑货的中年男人。
“都是从网上买的呗。”男人看了他一眼,“便宜嘞。”
“村里没有代收点吗?”
“有个屁。”男人啐了一口,“俺们村离镇上二十里地,来回跑一趟累死人。不光俺们村,周围几个村都没有,都得上镇上来。”
陈小麦心里一动。
二十里路,来回就是四十里。如果在村里设个代收点,帮村民取快递……
他没敢往下想,或者说是没来得及往下想。因为他突然意识到,自己连地里的活都还没学会,现在想这些是不是太远了?
“想法不错,但你先把这地里的活学明白了再说。”
不知道什么时候,郑德厚已经买完种子回来了,就站在他身后。老头背着布包,面无表情地看着他。
陈小麦的脸腾地一下红了。他不知道郑德厚听到了多少,但看老头的表情,估计全都听见了。
“郑叔,我……”他想解释,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走吧。”郑德厚转身朝驴车走去,背对着他挥了挥手,“回去再说。”
回去的路上,陈小麦一直沉默着。他不知道刚才自己的想法是对是错,更不知道郑德厚会怎么看他。驴车吱呀呀地往前走着,阳光越来越烈,晒得他后颈发烫。
快到村口的时候,郑德厚突然开口了。
“小子,你刚才说的那个快递啥的,是认真的?”
陈小麦愣了一下,然后点了点头。“嗯。我觉得这是个机会,咱们村离镇上太远了,村民们取快递不方便。如果有个代收点,既能方便大家,我也能有点收入……”
他越说声音越小,因为底气越来越不足。在村里立足已经很难了,现在还想做生意,是不是太异想天开了?
郑德厚没说话,只是看了他一眼。那眼神看得陈小麦心里打鼓,不知道老头是赞许还是嘲讽。
一直到驴车进了村,停在他家门口,郑德厚才又说了一句。
“想法不错,但你先把这地里的活学明白了再说。”
陈小麦愣了一下。这是鼓励?还是打击?他还没想明白,郑德厚已经赶着驴车走远了,只留下一个背影和满肚子的疑问。
他站在门口,看着老头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,心里突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。既有些沮丧,又有些期待。
也许老头说得对先把地里的活学明白了,再想其他的不迟。但至少,他知道自己不是一无所用了。至少,他开始试着在这个村子里,找属于自己的位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