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水顺着女人的发梢往下滴。
陈宅宴厅门口亮得刺眼,她站在门槛外,手里那本护照被攥得变了形。主桌旁,白裙“陈漫”扶着椅背,指尖停在裙侧,连呼吸都短了一截。
林晚看着门口那人,心里只有一句话。
好家伙,真假千金现场版,门票还不收钱。
陈太太先动了。
她几步走过去,声音压得很稳。
“漫漫,你怎么弄成这样?快上楼换衣服,别在客人面前失礼。”
门口的女人没躲,湿透的裙摆贴在小腿上,鞋跟边全是泥点。
“妈,你先回答我。”
“她是谁?”
白裙女人的肩膀往里缩了缩。
陈启明把餐巾放回桌上,动作不快,倒把所有人的话都压住了。
“漫漫,你病还没好,别闹。”
“我闹?”
门口那人笑了声,嗓子哑得刮人。
“爸,你让人拿我的名字寄存包,拿我的车去嘉德,又让她坐在这里演我。现在说我闹?”
旁边宾客端着酒杯,酒液晃到杯口,有人赶紧把杯子搁回桌上。
陈太太上前想拉她。
“你先跟我上楼。”
“别碰我。”
女人往后退了半步,鞋跟磕在门槛上,身子晃了下,又站住。
林晚看得眼皮一跳。
这姑娘要真摔在陈家门口,明天标题都有人替他们想好了。
顾西舟站起身。
伞还在门边,侍应不敢递,管家不敢动。顾西舟伸手从椅背拿起自己的外套,走到门口,隔着一步递过去。
“披上。”
陈漫看了他一眼,没接。
“顾西舟,我不是来求你的。”
顾西舟手没收。
“你现在站在风口。”
陈漫停了两秒,接过外套披到肩上。
林晚在心里给顾总记了一笔。
这个男人冷归冷,关键时候不问废话。比某些豪门长辈强,开口就是上楼休息,闭口就是别闹,话术熟练得让人想给他们报个客服岗。
白裙女人还站在主桌边,脸色不太好看。她左耳垂下的红点被灯照着,越看越扎眼。
林晚拿起那张保管函,走到陈漫面前。
“陈小姐,打断一下。”
陈漫看向她,目光从她胸前的翡翠核桃胸针掠过。
“你就是林晚?”
“对,顾家临时工,合同工,背违约金上班的那种。”
陈漫喉咙动了动,没笑出来。
林晚把保管函举到她面前,不让她碰,只给她看。
“沈令仪会所封存的包里,有你的一本护照。你手里这本,是哪本?”
陈太太立刻开口。
“林小姐,漫漫受了刺激,你别逼她。”
林晚侧头看过去。
“陈太太,您这话术再用两遍,我都能背了。受刺激,身体不好,不见客,上楼休息。您家楼上是医院还是保险柜?”
桌边有人低头咳了一下,没敢笑出声。
陈启明看着林晚。
“林小姐,这是陈家的家事。”
顾太太放下茶杯。
“你们把西瑶的东西放进去时,就不是家事了。”
陈启明的右手搭在桌沿,虎口旧疤被灯扫过。他没看顾太太,反倒看向陈漫。
“你手里的旧护照,早就作废了。拿一本作废证件冲进来,想证明什么?”
林晚心里那根弦松了半寸。
旧护照。
原来如此。
陈漫手里这本不是会所包里那本。她拿它冲进来,不是为了证明自己能出境,是为了证明某段时间、某个地点,或者某个人。
陈漫把护照打开,湿掉的页面有点粘,她用手背抹了抹水。
“这本旧护照里,有三年前七月十七号的出入境章。”
“那天我在新加坡。”
她抬头看陈启明。
“可你后来让我签的那份补充确认书,日期写的也是七月十七号。”
这话一落,顾太太的手停在包扣上。
顾西舟看向陈启明。
林晚反应更快。
三年前七月十七。
尾号0717给嘉德发过暂缓入库短信。资产处置协议也牵到那段时间。陈漫现在甩出来的,不是逃婚瓜,是陈启明旧账的边角。
她不能让话飘过去。
林晚往前半步。
“陈小姐,你说的补充确认书,跟顾西瑶有关吗?”
陈漫没答,先看顾太太。
“陆阿姨,我没签。”
顾太太站起身。
“什么文件?”
陈漫的手指在护照边缘刮了一下,纸页被她刮出毛边。
“我爸让我确认,西瑶姐生前同意把一批私人物品转作纪念资产处理。我当时不在国内,他让我补签。”
陈启明开口。
“漫漫,你把工作文件和家里矛盾混在一起了。”
“工作文件?”
陈漫抬高声音。
“那上面为什么有西瑶姐的名字?为什么还写了银锁、银色手包、嘉德暂缓入库?”
宴厅里一片杯盘轻响,几个年轻宾客已经拿出手机,又被身边长辈按住。
陈太太终于绷不住了。
“都把手机收起来。”
她这句话一出,陈家的保镖从屏风后出来,堵住了两侧过道。不是动粗,只是站在那里,西装下摆垂着,手都放在身前。
顾西舟侧过脸。
“陈启明,你要关门?”
陈启明端起茶,喝了一口。
“今晚来的都是朋友。我不想家丑外传。”
林晚看着那些保镖,手心沁出汗。
陈家不是没脑子。人家办私宴,门口、过道、手机全准备了。真陈漫冲进来,陈启明第一反应不是否认,是控场。
这局棘手。
她现在能抓的只有三样,陈漫本人,旧护照,白裙替身。
假陈漫这张牌要打穿,不能只靠她答不上生日礼物。陈家可以说她病了,可以说受惊了,甚至可以说姐妹玩笑。豪门最擅长把黑的搓成灰的,再端上桌说高级。
得让她自己露怯。
林晚转身走到白裙女人面前。
“陈小姐,刚才我问你十二岁生日礼物,你没答。”
白裙女人抬头,嘴唇动了动。
陈太太喝住她。
“够了。”
林晚没理,拿起桌上的甜品叉,把自己面前那块栗子蛋糕切下一小角。
“我换个简单的。顾西瑶送你的礼物,能吃吗?”
白裙女人看着蛋糕,迟疑了一下。
“能。”
陈漫站在门口笑出声,笑着笑着,眼圈红了。
“不能。”
她把旧护照合上,声音发哑。
“她送我的,是一张丑得要命的手绘卡。背面写,‘别嫁我哥,他嘴毒,容易气人。’”
顾西舟的手停在椅背上。
顾太太低下头,手指按住细金耳环,过了好几秒才抬起来。
林晚差点没忍住看顾西舟。
顾西瑶小朋友,预言家啊。这哥的嘴确实够毒,售后也不咋保甜。
她把叉子放下。
“陈先生,您找的这位演员功课没背全。”
陈启明的茶杯落在碟子上,声音很轻。
“林小姐,说话要负责任。”
“我负责啊。”
林晚指了指白裙女人的左耳。
“她耳垂有压痕,今晚戴的珍珠耳钉新换过。这个位置,很适合夹定位设备。陈小姐本人刚从外面回来,浑身湿透。您这位‘病人’却妆面整齐,耳朵还带新印子。”
她停了停,转头看陈漫。
“陈小姐,你认得她吗?”
陈漫看着白裙女人,脸上的水顺着下巴落到衣领。
“认得。”
“她叫陈清清,我姑姑家的女儿。小时候就有人说我俩长得像。”
白裙女人急了。
“漫漫姐,我......”
“别喊我姐。”
陈漫打断她。
“我爸给你多少钱?”
陈清清的手抓住椅背,指腹压着木纹。她没答。
陈太太闭了闭眼,转向顾太太。
“明棠,今天的事闹到这一步,谁都不好看。漫漫回来就好,其余都是误会。”
顾太太看着她。
“我女儿的遗物,也叫误会?”
陈太太哽住。
陈启明站起身。
“西舟,带林小姐和你母亲先回去。陈漫我会安顿,后续我亲自登门解释。”
顾西舟的回答很短。
“人跟我们走。”
“她姓陈。”
“她成年。”
陈启明看向陈漫。
“你要跟顾家走?”
陈漫攥着旧护照,嘴唇发干。她看了一眼陈太太,又看白裙女人,最后看向林晚。
“我可以跟你们走,但我要一个条件。”
林晚心里啧了一声。
这大小姐真会挑时候谈条件。命都在门槛上淋雨了,还不忘议价。不错,豪门教育没白交学费。
顾西舟开口。
“说。”
陈漫说:
“别让我嫁给你。”
宴厅里有人差点把茶喷出来。
顾西舟脸上没什么起伏。
“我对你没兴趣。”
林晚没忍住。
“陈小姐,这条件我替顾总答应了。他这人优点不多,不乱吃回头草算一个。”
顾西舟瞥她。
“林晚。”
“我闭嘴。”
陈漫看了林晚一眼,终于露出今晚第一个不那么难看的表情。
陈启明手里的茶盖被他按住,瓷器轻轻磕了一下。
“漫漫,你今天跨出这个门,就别怪家里停掉你所有卡。”
陈漫把顾西舟的外套拢了拢,抬脚进门。
湿鞋踩在陈家昂贵的地毯上,留下一串深色水印。
“停吧。”
她走到林晚身边,抬手把旧护照递过去。
“我用这个,换你们今晚带我出去。”
林晚没接。
“给顾家律师。”
陈漫一顿。
林晚说:
“你给我,我赔不起。顾家律师能给你开收据,我只能给你开张欠条,额度还不如你爸停的卡。”
顾太太看向随行律师。
律师立刻上前,接过旧护照,用防水袋封好,当场写了接收记录。
陈启明没有拦。
他只是看着那只防水袋,眼里的温度一点点退下去。
顾西舟拿起手机。
“程叔,车到门口。”
陈太太终于急了。
“西舟,你真要把陈家的女儿从陈家带走?”
顾西舟收起手机。
“今晚是她自己走出去。”
林晚把保管函副本放回手包,顺手按了按胸针。
系统没跳任务。
可她胸口反而更沉。
这说明今晚真正要命的地方,还没到。
几人往门口走。
保镖没让。
顾西舟停下。
“让开。”
没人动。
陈启明站在主桌边,声音平稳。
“西舟,别逼我在自己家里难堪。”
顾西舟看着他。
“陈启明,别把体面当免死牌。”
门口风雨灌进来,吹得屏风旁的烛火歪了歪。
林晚听见耳夹里传来顾西舟压低的声音。
“站我身后。”
她没动,反而抬起手机,对准了自己。
“各位,别紧张。我不拍你们。”
陈太太眉心一压。
“你要干什么?”
林晚点开前置摄像头,笑得很营业。
“补个妆。”
她当着众人的面,打开直播平台的草稿页面,镜头里只露出自己的脸和胸前那枚翡翠核桃胸针。
“我这人手滑,万一按错发布,标题我都想好了。”
“陈家私宴护肤翻车,雨天底妆怎么扛。”
几个保镖的手同时顿住。
陈启明看着她。
林晚收起笑。
“陈先生,顾家要体面,陈家也要。大家都别赌我手滑,我穷,胆子容易被违约金逼大。”
半分钟后,陈启明抬手。
保镖让出一条路。
林晚扶住陈漫,跟着顾太太往外走。
车灯穿过雨幕照到台阶上。顾西舟撑伞挡在几人头顶,雨珠砸在伞面,声音密得让人心烦。
陈漫刚坐进车里,手机忽然响了。
她看了一眼来电,脸色比刚才更难看。
屏幕上只有三个字。
沈令仪。
她接通,按了免提。
沈令仪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。
“陈小姐,十分钟前,有人拿着你的视频授权,申请取走银色寄存包。”
林晚手里的车门停在半空。
沈令仪接着说:
“视频里的人,长得和你一模一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