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炎宗外门炼器坊,六十度的高温,硫磺味混着焦炭味,呛得人嗓子疼。
"十二块火铜锭,全废了!连控火都做不好,一群废物!"
陈铁站在锻造台前吼。
皮肤黑,身板壮实,右手攥着铁钳,指向身前五个杂役弟子。
脚边一堆暗黑色金属锭,淬火失败的火铜,全废了。
五个杂役弟子低着头,面色苍白,满头是汗,没人敢吱声。
角落里,林烬拿着扫帚扫灰。
十六岁,身形消瘦,灰色短衫洗得发白。
扫帚一下一下,慢得像在数数。
进青炎宗三年,他还在炼气期一层。
灵根淤塞得厉害,运转功法比常人慢三倍。
陈铁骂声在火房里回荡。
林烬停了扫帚,盯着地上火铜残渣。那些细节自动往脑子里钻。
"陈主事。"林烬开口。
陈铁猛地转头:"你一个扫地的,叫我做什么?"
林烬指向地上的火铜锭:"淬火失败,不是控火杂役的错。
今天上午,控火法阵出了三次异常。"
周围的杂役弟子齐刷刷看过来,表情像看一个找死的人。
"你说什么?"陈铁冷笑,丢下铁钳,"法阵有执事定期维护,怎么可能出错?
你一个连灵气都感应不畅的废物,胡言乱语什么?"
林烬看着他,开口:
"辰时三刻,炉火偏蓝,持续三息。
巽位鼓风法阵灵气波动上升半成。
巳时二刻,炉火转暗红,持续五息。灵气波动下降一成。
午时一刻,炉火中心现白光,持续两息。灵气波动再升一成半。
三次波动,炉温忽高忽低。
火铜锭冷热交替,内部结构受损。
淬火时冷水一激,超限了,开裂。"
一口气说完,语气平得像念账本。
火房安静下来。
陈铁盯着林烬,眉头拧成一团。时间节点精确到息,参数精确到成。
他冷哼一声,摸出一块红色记录玉简,注入灵力。
玉简上浮出文字和波形图。
陈铁顺着时间线找——
辰时三刻,数值上升五分。
巳时二刻,数值下降一成。
午时一刻,数值上升一成五。
分毫不差。
陈铁手指一抖,抬眼打量林烬。
这扫地三年的废物,靠肉眼记住了这些?
周围的杂役看着陈铁的脸色,表情各异。
陈铁收起玉简,猛拍桌子:"记性好有什么用?
修仙界看修为,看资质!
你灵根淤塞,记住这些旁枝末节,一辈子也成不了炼器师!"
他指向后院:"去后院,把那堆报废的残器碎片洗干净!
今天洗不完,不准吃饭!"
林烬行了个礼,拿着扫帚去了后院。
后院空地堆着废弃铁器,山泉从后山流下来,汇进石槽,冒着白雾。
林烬蹲到石槽边,手伸进水里,胳膊冻得发红。
他捡起锈铁片和断掉的飞剑残肢,用抹布使劲擦。
刚才在炼器房看到的数据,已经自动归档,存进脑子里。
记事起就这样——看过的书,听过的话,灵气流动的轨迹,全能记住。
他也试过修炼。
功法背得滚瓜烂熟,灵气路线推演得清清楚楚,身体就是留不住灵力,像漏了底的筛子。
灵根淤塞,天生的。
林烬手在废料堆里翻找,指尖触到一片边缘焦黑的玉质残片。
指甲大小,布满泥垢。
他把残片泡进水里,抹掉污泥。
体内那点微弱灵力,顺着指尖流了进去。
"嗡。"
残片一颤,水里闪过一道淡灰色的光。
林烬僵住了,眼睛盯着水里的玉片。
灰光里有几条残缺的阵纹,扭曲、复杂,排列方式从没见过。
三年前的画面涌上来。
刚进青炎宗那年,夜里奉命往后山运废弃材料。
路上撞见赤阳长老守着一箱"禁物",正让人用灵火烧。
箱子角裂了条缝,他借月光瞥见里面一块碎古玉。
上面的阵纹,跟手里这块残片,九成一样。
赤阳长老当场警告所有人闭嘴,泄露一个字就杀人。
这东西早该被烧干净了,怎么跑来炼器坊的废料堆?
林烬手一松,残片掉进水里,叮一声沉进废铁缝。
他抬头扫了一圈,后院没人,只有竹林被风吹得沙沙响。
林烬吸了口气,继续低头擦铁片。
三年前的画面跟刚才的阵纹,已经对比了无数遍。
炼器坊外阴影里,一道身影似有所感。
腰间一枚温热的古旧罗盘微微震动,指针不偏不倚,指向炼器坊后院。
木门推开,白衣女子走进来。
面容清秀,衣袖上绣着淡蓝色火焰——内门弟子的标志。
柳轻烟。
陈铁和一个外门执事跟在她身后,脸上堆着笑。
"柳师姐,您的'清心佩'打造好了。
上等水晶玉,绝对符合您要求。"执事小心捧着个精致木盒,递到柳轻烟面前。
柳轻烟点头,打开木盒。
盒里一枚雪白玉佩,清心阵纹刻得复杂。
她拿起玉佩,眉头皱了一下。
"怎么回事?"
陈铁和执事凑上去,玉佩核心阵法交接处,有一道细微裂痕,阳光下泛着白光,阵法断了。
"这……怎么会……"陈铁冷汗冒出来。
这玉佩今天必须交,重炼要三天。
"核心阵纹开裂,灵气循环不畅,效果至少降五成。"柳轻烟把玉佩放回盒里。
"陈铁,你这主事怎么当的?"执事喝道。
陈铁躬身:"冰纹铁熔炼时可能掺了杂质,冷却收缩不均……重炼,来不及了。"
林烬端着一盆洗净的配件走过来,把盆放桌上,低头收拾工具。
走过木盒时,眼睛在裂痕上停了一下。
这半年,他看过陈铁炼清心佩十七次。
配比、温度、阵纹,全记住了。
有三次也出过隐裂,前两次都废了。
第三次,陈铁用了个偏门法子——低温加绿灵液渗进去,再用灵力沿裂纹重勾,封住了。
林烬抬头。清心佩交不了,陈铁肯定拿他们撒气,这个月别想好过。
他看了一眼那道裂缝,凑到陈铁身后,压低声音:"低温灵纹渗透法,六十度烘烤,三滴绿灵液,微弱灵力引导。"
陈铁一激灵,转过头看他。
"你懂什么——"话没说完,脑子里闪过一些零碎记忆。
这法子他用过,早忘干净了,这废物怎么知道?
算了,不行就赖他头上。
"六十度,三滴绿灵液,灵力波动控制在半成以内。"林烬又说了一遍。
柳轻烟目光扫过来:"商量什么?没辙我可就回去禀报师尊了。"
陈铁一咬牙:"柳师姐稍等,我有个补救的法子,或能挽回一些。"
他让人取来绿灵液,点燃随身的微型熔炉,把清心佩架在炉火上。
"温度高了。"林烬在身后提醒。
陈铁赶紧调小。
"现在,滴一滴。"
陈铁照做。绿灵液滴上去,化成绿雾,慢慢渗进裂纹。
"第二滴,灵力轻一点,要匀。"
陈铁手心全是汗。
林烬的指令,每一条都准得可怕。
"第三滴,收火。"
陈铁撤火。
绿雾散去,裂纹没了,换上一道淡淡绿线,跟清心阵纹融在一块。
柳轻烟拿过玉佩,注入灵力。白光亮起,阵法运转顺畅。
"恢复八成。"她看了陈铁一眼,又看了看他身后的林烬。
刚才那杂役的小动作和唇语,她全看见了。
有意思,这外门坊不是一潭死水。
但她只是来拿玉佩的,不想多事。
"多谢陈主事。"柳轻烟收起玉佩,转身走了。
陈铁擦了把汗,看着林烬,眼神复杂。
"今天的事,不准说。回后院去。"
林烬行礼,走了。
他不知道,炼器坊外阴影里,有人把刚才一切看在眼里。
赵乾,赤阳长老的亲传弟子。
他看着林烬背影,嘴角一扬,迈步走进坊内。
"陈主事,别来无恙。"声音尖。
陈铁一惊,看清人,急忙跪下:"赵仙师!小的有失远迎!"
赵乾走到台前,手指划过台面:"陈主事教导有方,扫地的都有这见识。"
陈铁身子一抖,汗珠滚下来:"仙师误会,那小子胡言乱语……"
"行了。"赵乾打断他,"近三个月所有器物记录,拿来。
尤其是古旧残器,或者有异常纹路的。"
赵乾目光瞟向后院。
筑基修为,灵觉敏锐,刚才虽在坊外,坊里那杂役跟陈铁的互动、那些精准得吓人的指令,全被他神识听到了。
一个扫地的?
他神识一放,冰冷的探查之意直扑后院。
后院,林烬身体一冷。
一股神识扫过来,带着审视,带着杀意。
他没抬头,继续擦铁片。
脑子里,水底那块残片,三年前烧禁物的画面,又浮上来。
一张看不见的网,正朝他罩过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