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刚挪到门槛第三块青砖上,苏默还陷在那张破木椅里。
指头搭在额前挡光,眯眼看着院外影子一晃。
“来了?”他嘀咕一声,没动。
门外脚步轻,却沉得像踩着心口。一个女人背着药篓站在门口,孝服洗得发白,袖口磨出毛边。她低着头,手指抠着篓绳,指节泛白。
苏默坐直了点,手从额前放下。
“收灵艾吗?”女人声音哑,像砂纸蹭过木头。
“收。”他应得干脆,“怎么个收法?”
“市价……三灵石一株。”她顿了顿,“您要多少?”
苏默歪嘴一笑:“三灵石?谁定的?”
“丹鼎宗东域分舵。”她抬眼,红肿的眼眶里还有泪没掉下来,“他们说,今年只收大田统货,散户的不认。”
“哦。”苏默点点头,站起身来,拍拍裤子,“那你这篓子,我十灵石一株,全要了。”
女人猛地抬头,呼吸一滞。
“您……说笑吧?”
“我像开玩笑的人?”苏默往前走了两步,伸手虚托药篓,“你背都快压弯了,还在这讲价?十灵石,现结,有多少要多少。”
她嘴唇抖了抖,没说话。
这时,盲老拄拐从侧廊过来,脚步稳得不像瞎子。
“让我看看。”他伸手,女人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,又硬生生停住。
盲老没理会,直接接过药篓,放在地上翻开。
一把把普通灵艾被拨开,根须沾泥,叶片微卷——都是老田货,不算好,也不算差。
直到他摸到篓底。
手指一顿。
抽出一株。
叶子淡金,脉络如丝,在阳光下一闪,像是活的。
盲老眉头皱起,指尖顺着叶脉滑过。
那一瞬,金纹又闪了一下。
他没吭声,把草放回篓里,轻轻拍了拍。
“品相不错。”他只说了这一句。
苏默瞥了他一眼,知道有事,但没问。
“您真……真收?”女人终于开口,声音发颤。
“废话。”苏默掏出储物袋,哗啦倒出一堆灵石,堆在门槛上,“数数,够不够。”
她没动。
眼泪先掉了下来,砸在盖篓的白布上,洇开一圈深色。
“我男人……是被他们打手活活打死的。”她忽然说,“就因为不肯签死契,把田让出来。”
苏默没接话,蹲下身,一块块理灵石。
“他们围了我家三亩灵艾田,说再不交契,就烧。”
盲老站在旁边,一直没动,也没出声。
“所以你就背着这些跑了?”苏默问。
“嗯。”她点头,“能卖一点是一点,孩子还小……我得……”
她说不下去了。
苏默把最后一摞灵石码好,抬头看她。
“十灵石一株,按重量算,你现在就能拿走。”
她盯着那堆灵石,像是怕眨眼它就没了。
“为什么……对我这么好?”
“我不对你好。”苏默站起来,掸了掸手,“我是对亏钱好。”
她一愣。
“我这人生平最爱干一件事——花钱。”他咧嘴一笑,“花得越多,活得越舒坦。你这灵艾,正好让我爽一把。”
她还是不懂。
“听着。”苏默指了指药篓,“我不光收,我还请你来这儿帮忙。”
她猛地抬头。
“每月倒贴你五十灵石,管吃管住。”他说,“不用你跪谢,也不用你发誓效忠。你就一句话:干不干?”
她愣在原地,手紧紧抓着药篓边缘。
“我……我能做什么?”
“种艾。”苏默指了指盲老刚抽出的那株金叶草,“尤其是这种怪模样的,给我多整点。”
盲老这时低声插了一句:“这草不对劲。”
苏默扭头:“怎么不对?”
“经脉感不通寻常。”盲老指尖还在微微发烫,“像……有点认主。”
“认主?”苏默乐了,“它认你?”
“不是我。”盲老摇头,“是这院子,是这地气。它动了一下,你知道吗?”
苏默没笑。
他知道。
刚才那一下,他拇指搓食指的时候,残玉发烫了一瞬。
但他不说。
“那就更得留着。”他转回头,看着女人,“你愿不愿意留下?不勉强。你要是想走,灵石拿了就走,没人拦你。”
她低头看着那堆灵石。
又抬头看看这破旧门脸,看看门槛上的灰,看看盲老手里那株金叶草。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……”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“不知道就待会儿再答。”苏默摆摆手,“先拿钱,安顿好孩子再说。”
她没动。
“你男人死了,田没了,仇不能马上报。”苏默靠回门框,“但你可以先活着。活着,才能看他们倒霉那天。”
她身子一震。
眼泪又涌上来,但这次没掉。
她慢慢弯腰,开始数灵石。
一块,两块,三块……
手指发抖,数得很慢。
盲老把药篓往她脚边推了推。
“那株金艾,我留一下。”他说,“明早还你。”
她点点头。
数完最后一块,她抱着灵石袋子,像抱救命稻草。
“我……我明天还能来吗?”
“能。”苏默说,“只要你背得动。”
她没再说话,转身往外走。
孝服背影单薄,脚步却比来时稳了些。
苏默看着她走远,才缓缓吐出一口气。
“十倍收。”他搓了搓手指,“这下亏得爽。”
盲老站在原地,手里还捏着那株金叶草。
“你不该答应她留下。”他忽然说。
“哦?”苏默挑眉。
“她心里全是恨。”盲老低声道,“恨会堵经脉,会乱愿力。你这系统吃不准她能转化多少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苏默笑了笑,“可我也知道,有些人,你不拉一把,他就真没了。”
他望着院门口,阳光正照满整条巷子。
“我前世就是那种人。”他轻声说,“倒在按摩床边,没人多看一眼。”
盲老没再说话。
风从门口吹进来,卷起地上一张废纸。
纸上画着半张传单草图,写着一行歪字:
“足浴免费,还送果。多来几个,我们亏得起。”
苏默走过去,一脚把纸踩住。
“明天。”他说,“把收购告示换了。”
“写什么?”盲老问。
“灵艾,十灵石一株。”苏默咧嘴,“劣质、残缺、带毒、染煞,统统照收。”
盲老哼了一声:“你是真不怕亏死。”
“亏死?”苏默翻白眼,“我巴不得呢。”
他转身往屋里走,走到一半又停下。
“对了。”他回头,“那金叶子,别弄丢了。”
“丢不了。”盲老把草小心放进袖中,“它不想走。”
苏默点点头,没再问。
他回到那张破木椅上,重新坐下。
阳光照在脚边。
他翘起腿,拇指又开始搓食指。
数着。
心里那笔账,越算越响。
院外巷子深处,那个孝服身影还在走。
一步,一步,走得缓慢。
但她没回头。
手里的灵石袋,攥得死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