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刚爬过门槛,苏默推门的手还没收回来。
“都到齐了?”他往主厅中间那张破木椅上一坐,袖子甩了甩,像赶蚊子。
王富贵抱着账本冲进来,鞋底带起一阵灰。
“老板!全员集合!”他站定,清了清嗓子,把账本往桌上一拍,“今天第一件事——背《归墟商道十八条》!”
楚天狂靠墙站着,手按木剑柄,眉头拧成个疙瘩。
王大柱缩在后排,手指抠着粗布衣角,眼神飘忽。
“来!”王富贵扯开嗓子,“第一条——亏损为荣,盈利为耻!”
没人应。
“第二条——服务即修行,倒贴是功德!”
还是静。
王富贵急了,翻页啪一声:“第三条——免费才是王道,收费等于背叛祖宗!第四条——花钱如流水,修为蹭蹭涨!第五条——宁可饿死不接单,绝不赚灵石脏了手!”
他语速越来越快,账本拍得啪啪响:“第六条——薄利多销是邪道,只有亏光才算正道!第七条——客户越惨我越香,愿力转化杠杠强!第八条——雇人干活我不碰,甩手掌柜最光荣!”
楚天狂听得眼珠子直转,低声嘀咕:“这哪是商道……这是疯人院守则吧?”
王大柱小声问前头人:“咱们……真是来打工的?不是被抓来洗脑的?”
“第九条——亏损绩效算奖金,月底排名发灵石!”王富贵念到这儿,声音陡然拔高,“第十条——谁要敢说回本,当场逐出师门!”
苏默一直闭着眼,这时眼皮动了动,嘴角抽了一下。
“第十一——泡脚通脉不算本事,能把丹修泡哭才算高手!第十二——药材越贵越好,买来烧火也不心疼!第十三——黄牛炒号必须打,免费加送还送果!”
王大柱举手:“那个……王管事。”
“讲!”王富贵气势如虹。
“第六条说薄利多销是邪道……可咱为啥不能便宜点卖呢?好歹回点血?”王大柱挠头,“哪怕一块灵石一次,也能多来点客人啊。”
全场安静。
楚天狂缓缓扭头看他,眼神像看一个刚学会走路就往悬崖跳的娃。
王富贵深吸一口气,正要开口,苏默睁眼了。
“薄利多销?”苏默把脸埋进手掌里,闷声说,“你知不知道一块灵石一次,得做多少单才能亏一千?”
他抬头,指节敲了敲桌面:“免费,才能掀桌子。”
王大柱嘴巴张了张,没再说话。
王富贵继续吼:“第十四条——亏损越多越光荣,榜单榜首挂金名!第十五条——系统认的是支出,不是你的良心!第十六条——别问有没有用,先亏了再说!第十七条——看见盈利就想吐,那是道心坚固的表现!第十八条——归墟之道,唯亏不破!”
最后一句吼完,王富贵胸口起伏,满脸通红。
屋里静了几秒。
然后,楚天狂突然开口:“我今晚加夜班。”
所有人扭头。
“多泡两个散修,多烧点炭火。”他面无表情,“反正躺着也是躺着。”
王大柱猛地抬头:“我能跑东街西巷发传单!还能顺路收烂根!一天能跑三趟!”
盲老拄着拐,原本闭目养神,这时缓缓睁眼:“今日……多接十个号。”
话音落下,他自己先是一怔,像是被自己吓到了。
但随即,他又点了点头,低声道:“值得。”
王富贵激动得差点跳起来:“老板!听见没?全员主动创亏!这是信仰的力量啊!”
苏默没吭声。
他坐在那儿,拇指搓了搓食指,像是在算账。
可眼神有点空,像是穿过了这间屋子,穿过了这些年。
前世加班到凌晨三点,会议室里一群人红着眼睛报KPI。
“这个月冲三百万流水!”
“新套餐上线,提成翻倍!”
“干不死就往死里干!”
现在这群人站在这儿,眼睛亮得吓人。
一个说要加夜班,一个说能多跑腿,连瞎子都说要多接病人。
不是为了修为,不是为了升职,就是为了——
谁能亏得更多。
苏默慢慢把手盖在脸上,整个人陷进椅子里。
指缝间传来一声闷闷的:“这群人比前世还疯……”
王富贵没听清:“老板你说啥?奖励发不发?”
苏默从指缝里挤出声音:“发。月度最高亏损者,奖一百灵石。”
“哗——”
屋子里炸了。
楚天狂立刻掏出小本子开始排值班表:“明晚加两炷香时间,泡脚桶准备六个。”
王大柱咬牙:“我明天五更就出发,绕三个坊市!”
连盲老都摸出一根旧签筒,抖了抖:“今日名额……开到四十。”
王富贵当场翻开账本,笔尖飞舞:“我得重新做预算!火炭量、灵果采购、毛巾损耗……全得加!对了老板,要不要申请透支额度?”
“随便。”苏默还是捂着脸,“只要别盈利。”
“那肯定!”王富贵拍胸脯,“咱们宁可白送,绝不收钱!”
楚天狂忽然抬头:“等等,要是有人非要给灵石呢?”
“扔出去。”苏默从掌心里冒出一句。
“可他说是谢礼……”
“塞回他嘴里。”
众人一愣,随即点头。
王大柱认真记下:**“客户给钱——塞嘴。”**
盲老微微颔首,像是认可这条新规。
王富贵越写越快,账本翻得哗哗响:“本月目标重估!原计划亏损八十万,现调整为——至少一百二十万!”
“够呛。”楚天狂摇头,“我那边护法津贴才五百,撑不了几天。”
“可以计入亏损!”王大柱突然插嘴,“楚大哥的工资也算支出啊!”
王富贵眼睛一亮:“天才!所有人工成本全算!连扫地的阿黄都算!”
“阿黄拿工资?”
“倒贴三十灵石!”
“好!”
苏默听着这群人越聊越离谱,手指还在脸上没拿下来。
他听见他们在争:
“要不要包场枯竹林?”
“干脆把隔壁茶馆买了烧水!”
“我认识一个专收废丹的,五百灵石一斤,要不要进货?”
他终于忍不住,从掌缝里挤出一句:“停。别把自己真亏没了。”
没人理他。
王富贵正指挥楚天狂列夜间接待流程,王大柱蹲地上画传单草图,盲老默默数着签筒里的号牌。
阳光照进来,落在他们身上。
一个元婴剑修在排班,一个瞎老头在加号,一个少年在地上涂鸦,一个账房先生拿着本子满屋转。
而他这个老板,脸还捂在手里,像个被团队卷崩溃的项目组长。
他忽然想起昨晚老苟那句话。
“老板你这生意越做越大了。”
现在看来,不是生意变大了。
是这群人,真的信了。
信了亏钱能变强。
信了免费能救世。
信了他这个懒鬼甩手掌柜,真能带着他们掀桌子。
苏默慢慢把手放下来。
他看着这群人热火朝天地讨论怎么亏得更快、更狠、更彻底。
一句话卡在喉咙里,最后只化成一声叹。
“……亏麻了。”
王富贵听见了,回头一笑:“老板放心!这个月,咱们一定亏到让丹鼎宗睡不着觉!”
楚天狂点头:“我已经准备好熬夜了。”
王大柱举起手:“我可以少睡觉!”
盲老轻声说:“老夫……也能多撑一会儿。”
苏默没再说话。
他靠回椅背,眯起眼,看着阳光里飞舞的灰尘。
会议结束的钟声没响,但每个人都知道——
该干活了。
王大柱第一个起身,抓起扫帚往外走。
楚天狂检查木剑,转身去门口站岗。
盲老拄拐回房,手里攥着那把新加了十支的号签。
王富贵抱着账本冲向后院,边跑边喊:“我要见火炭供应商!”
苏默坐在原地,没动。
阳光移到他脚边。
风从门外吹进来,卷着一张没写完的传单草稿,轻轻打了个旋,落在他鞋面上。
纸上歪歪扭扭写着:
**“足浴免费,还送果。多来几个,我们亏得起。”**