坊外风停了，瓦片上的灰落了一层。
苏默在院中坐着，拇指搓了搓食指，像是算完一笔账。
他没动，也没睁眼，但知道天快亮了。
巷子口传来脚步声，杂乱，带着火气。
“滚开！这柴是我的！”
“你拿得稳灵石吗？小乞丐也配卖柴？”
苏默掀了眼皮，瞥见坊市拐角处两个散修正推搡一个瘦弱少年。
那孩子死抱着一捆柴不撒手，肩头被撞得直晃，脚底滑了半步，硬是咬牙站住。
柴捆歪了，露出底下一块发黑的树根。
苏默起身，慢悠悠往巷口走。
他没说话，也没动手，就在三步外站定，袖子一抖，十块灵石直接塞进少年手里。
冰凉的石头压进掌心，王大柱愣住。
“包吃包住，每月倒贴你十块。”苏默说，“你不拿，我怎么亏钱。”
王大柱低头看灵石，又抬头看他，嘴唇动了动：“……太多了。”
“嫌多？”苏默把袖子拢了拢，“那你不要，我找别人。”
少年立刻攥紧灵石，指节发白。
他没再说话，默默跟上苏默的脚步。
回程路上谁都没开口。
晨雾还没散，街面湿漉漉的。
王大柱走在后头半步，鞋底蹭着青石，发出沙沙声。
他时不时瞄一眼前面那人——走路懒洋洋的，背着手，像闲逛。
足浴坊大门敞着，楚天狂靠门框站着，木剑横在臂弯。
看见苏默带人回来，他眼皮抬了抬：“新伙计？”
“跑堂工。”苏默应了句，“名字王大柱，记到账上，每月倒贴十块。”
楚天狂“嗯”了声，视线扫过少年肩头的柴捆：“脏东西别往里扛。”
王大柱僵住，下意识把柴往后藏。
“放后院。”苏默头也不回，“烂根也能烧火。”
王大柱松了口气，低声道谢。
云浅浅从药房出来，手里端着一叠布包。
她看了王大柱一眼，转身进了侧屋。
片刻后拿出一套粗布衣裳，丢到桌上：“换上。别碰药材前先洗手。”
王大柱接过衣服，手指微微发抖。
“按这个顺序摆就行。”云浅浅指着药架，“黄皮包放左，青纹包右，破损的单独摞一边。”
她示范了一遍，动作利落。
王大柱站在旁边，盯着她的手，一个字没问，却记下了每一步。
盲老坐在廊下，膝上摊着一张泛黄纸页。
听见脚步声，他头也不抬：“来。”
王大柱走近，看见纸上画着人体轮廓，密密麻麻标着红点。
“识字？”盲老问。
“识。”王大柱点头。
“念。”他指尖一点，“这个。”
“足……三里。”少年低声读出。
“对。”盲老摸着纸边，“明天你还来，我教你认全。”
王大柱没应，只是轻轻点头。
日头偏西时，楚天狂巡逻回来，看见王大柱还站在院子里，对着墙角发呆。
他抽出木剑，扔过去：“接住。”
剑柄砸在少年胸口，弹了一下才被抱住。
“站半天不如练一下。”楚天狂走近，“教你三式，防身够用。”
他起手，劈、挑、格挡，动作干脆。
王大柱笨拙地模仿，脚下一滑，差点摔倒。
楚天狂没扶，只说：“明天还来。”
少年喘着气，重重点头。
夜深了，药渣车刚拉走，坊内安静下来。
王大柱坐在廊下石桌旁，怀里抱着那十块灵石，一动不动。
月光照在桌上，映出一杯热茶。
苏默走出来，把茶放下，自己坐到对面。
他没说话，只是搓了搓手指，像是在核对什么数字。
风吹过，茶气袅袅。
老苟拎着酒壶踱出来，靠柱子一倚，喝了一口。
他看看王大柱，又看看苏默，没吭声，就那么站着。
三人无言。
只有虫鸣，和远处坊市熄灯的动静。
良久，王大柱终于动了。
他抱紧灵石，声音压得很低，像是怕惊扰这份安静：
“老板……为什么对我这么好？”
这时云浅浅正走过回廊，听见问话，脚步微顿。
她没回头，也没答，只继续往前走，身影消失在门后。
苏默依旧坐着，拇指又搓了搓食指。
他看着茶面浮起的一圈涟漪，没说话。
老苟喝了口酒，咕哝一句：“老板你这生意越做越大了。”
苏默还是没应。
王大柱低头，看见自己握着茶杯的手。
指节不再发白，手心有了温度。
这是他第一次，被人当作“可以留下的人”。
他把灵石放进怀里最里层的口袋，茶喝了一小口，烫，但没吐出来。
盲老的房门轻响一声，关上了。
楚天狂把木剑挂回墙架，转身回屋。
老苟打了个哈欠，拎着空壶走了。
苏默起身，拍了拍衣角，准备回房。
经过王大柱身边时，脚步没停，只留下一句：
“明早六点，后院集合。”
少年抬起头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他轻轻“嗯”了一声，没人听见。
第二天清晨，天刚蒙蒙亮。
后院门口多了双新鞋，洗得发白，但摆得整整齐齐。
王大柱蹲在柴堆旁，正把烂根分类，动作生疏，却认真。
云浅浅路过时，瞥了一眼，脚步没停。
但她顺手把一袋干果放在门槛上，袋子敞着口，方便拿取。
盲老拄着拐出来，听见翻动柴火的声音，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动。
他没说话，径直走向自己的房间。
楚天狂站岗时，眼角扫过后院。
看见王大柱踮脚挂毛巾，差点摔，硬是撑住了晾绳。
他转回头，低声嘟囔：“笨。”
可当天傍晚，有人提着水桶进后院，发现门口多了个新木盆。
底下压着张纸条：防滑。
王大柱捡起来看，字迹潦草，像是随手写的。
他把纸条折好，放进怀里，和灵石放在一起。
入夜，他整理药包时，无意间把两种粉末混在一起。
原本沉底的药渣，竟慢慢浮起，渗出一层薄光。
他怔住，盯着看了许久，最终悄悄记下比例。
没人看见这一幕。
连他自己，也不知道这动作埋下了什么。
第二天晨会前，苏默站在主厅门口，看着众人陆续到场。
云浅浅来了，盲老拄拐进来，楚天狂背着木剑，老苟打着哈欠。
最后一个是王大柱，穿着那套粗布衣，头发湿着，像是刚洗过脸。
苏默扫了一圈，点点头。
团队齐了。
他没说话，只是转身推开门。
阳光照进厅内，落在空地上。
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