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离下坠的时候没有闭眼。他看见阿箐的手在往下掉，云婉儿的衣角被风吹开，光的身体翻来翻去。他想抓住谁，但手刚伸出去就抓了个空。
他们落在一块硬地上，不疼，也没声音。像掉在铁板上一样。
陆离撑着坐起来，左眼角还在烧，眼前全是乱七八糟的数据。他低头看地，发现地面不是石头，是一圈一圈的符文，中间立着一扇门。
门很高，看不到顶。通体黑色，上面有九道锁链一样的封印，慢慢转动。
“这是……”阿箐坐在旁边，竹杖插在地上，脸朝向那扇门，“我感觉到了。这门吃记忆。”
云婉儿咳了一声，扶着墙站起来：“它要一百年的记忆才能开。”
光也站了起来，低头看看自己的手，又抬头看门：“我记得这种门叫‘起源级’规则门。只有鸿钧能造。”
话刚说完，空中出现一个人影。
还是年轻的样子，穿着素净长袍，眼神很冷。
“你们落地了。”鸿钧说，“很好。现在，开门。”
陆离擦了擦嘴，嘴里有血味：“怎么开？”
“用记忆。”鸿钧说，“一百年换一道封印。少一点都不行。谁来？”
没人说话。
陆离慢慢站起来，腿有点软。他往前走一步：“我来。”
“你？”鸿钧冷笑，“你已经烧过温暖的记忆了。再烧百年修行？那你以后什么都不会了。连手都抬不起来。”
陆离的手在抖。他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：练功的日子，御剑的节奏，念咒的方法……这些都要没了。但他咬牙，还是举起手。
他把手放在额头上，眼睛睁开，脑海里的知识一条条浮现出来——引气入体、控剑飞行、画符施法……全都是金线连着。
“别！”阿箐扑过来抱住他的手臂，“你不能再烧了！你已经没了那些暖的东西，现在连本事也要烧掉？那你还是你吗？”
“我不需要是以前那个我。”陆离说，“我只要还能站着。”
“可你倒下了怎么办？”阿箐声音发抖，“忘了怎么打，忘了怎么跑，你怎么带我们走？”
“我还有脚。”陆离说，“能走就行。”
云婉儿突然上前，手里拿着三根银针。
“对不住。”她说完，猛地扎进陆离肩膀和脖子。
陆离身体一僵，抬手的动作停了。
“你干什么？”他瞪她。
“让你冷静。”云婉儿低声说，“你不能什么都扛。”
她看向阿箐：“你懂我的意思吧？”
阿箐点头，眼泪掉了下来。
她松开陆离的手，转身面对那扇门。
“我来烧。”她说。
鸿钧眯眼：“你？你烧什么？你不过是个瞎子。”
“我是阿箐。”她说，“三岁那年，道网烧了我的眼睛。但我看到了真相。后来玄机子把星图核心传给我，我把第七纪文明的记忆全记住了。我会正灵语，看过三百六十块石碑，记得所有被抹去的名字。”
阿箐闭着眼，脑海里响起一段琴声，是辰教她的，用来分辨灵魂频率。可现在，这段声音快要消失了。她轻声说：“辰，对不起，我要忘了这旋律了，但为了大家，我必须这么做。”
她坐下，双手放在膝盖上。
“这些记忆，我不要了。”
“你想清楚。”鸿钧说，“烧了，你就变回什么都不懂的盲女。传承断了，后面的人得重头再来。”
“那就让他们重头走。”阿箐笑了，“路不会塌。只要有人愿意走，火就会传下去。”
她闭上眼。
第一段记忆开始燃烧。
是那段琴声，化作金光往上飘，撞上第一道封印。
咔。
一声响。
第一道锁链裂开一角，慢慢消失。
第二段记忆——正灵语的规则，十七个时态，动词变化。金线冲出，击中第二道封印。
又是一声响。
第三段——三百六十块石碑的内容，第四纪怎么灭亡，第五纪怎么清洗自己，第六纪为何拒绝觉醒……全部涌出，冲向第三道封印。
轰！
三道封印接连破碎，变成灰飞散。
阿箐身子晃了一下，往后倒。
陆离挣脱穴位束缚，冲过去抱住她。
“停下！”他喊，“够了！你已经烧太多了！”
阿箐靠在他怀里，呼吸很浅：“师兄……我有点怕。我怕等会睁开眼，连你都认不得了。”
“不会。”陆离说，“我在这。”
“你要让我记住你。”她抓住他的衣服，“若我忘了你……你要让我重新记住你……别让我忘了你。”
“好。”陆离咬牙，“我教你。从头教。教一百遍。”
阿箐嘴角动了动，像是笑了，然后昏了过去。
云婉儿看着她，又看看陆离，忽然笑了。
“轮到我了。”她说。
她走到门前，双手合十，元婴在体内震动。
“我是医仙谷圣女，也是伪天命四号。我能救人，能切断因果。但我最想救的，是我自己。”
她看向陆离：“你知道吗？我一直想散掉修为。因为每次治病，我都觉得我在帮这个系统活更久。我治好了人，他们又被塞进新程序里。我不干了。”
她张开双手，元婴炸开。
金色火焰从胸口喷出，直冲门缝。
第四、第五、第六道封印同时震动，接着碎裂。
云婉儿跪在地上，咳出一口血。
但她看着陆离，笑了：“现在……我真的要你从头教我了。一个字，一个动作，都得你来。”
陆离抱着阿箐，一步步走过去，蹲下：“好。我教。教一辈子。”
云婉儿点点头，靠着门框滑坐在地。
光站在旁边，一直没动。他看着两人，又看看只剩三道封印的门，低声说：“原来……这就是牺牲。不是死了才算，是把自己一点点拆了送出去。”
鸿钧投影沉默了很久。
他看着地上三人：一个昏迷的盲女，一个失去修为的医者，一个空了记忆的战士。
他开口，声音低了些：“还剩六重封印。你们……没东西可以烧了。”
陆离慢慢站起来。
他把阿箐轻轻放在云婉儿身边，自己走到门前。
他抬头看鸿钧：“不。还有。”
“你还剩什么？”鸿钧问，“你没了爱的记忆，没了修炼的本事，还能烧什么？”
“我烧剩下的。”陆离说，“所有关于修行的一切。引气、御剑、结印、布阵、炼丹、画符、识药、辨灵脉、控法宝……全部。”
他抬起手，按在额头上。
最后一道防线开了。
脑海中的知识一条条崩解。他曾引以为傲的东西，一条条金线被抽出，像落叶一样飘向空中。
他看见自己第一次引气入体，灵气钻进经脉的感觉； 看见他在山崖练御剑，摔了七十三次才飞起来； 看见他熬夜背口诀，油灯烧焦了眉毛； 看见他和赵祯比试赢了，喝醉躺在屋顶上笑。
全都熄了。
金线冲向第七道封印，轰然炸开。
第八道紧跟着破。
第九道剧烈震动，裂缝蔓延。
陆离腿一软，跌坐在地。他抬头看门，眼神空了。
“我……”他喃喃，“我刚才想做什么来着？”
他低头看手，又抬头看门：“哦。开门。”
最后一道封印碎了。
门开了一条缝。
里面透出光，不是亮，是一种很沉的白，像多年埋在土里的雪被翻出来。
门后出现一幅画面。
一个年轻人，穿粗布衣服，坐在石头上。手里捏着一块晶石，望着天空发呆。
他皱眉，低声自语：“他们……会改变什么吗？”
嘴唇动了动，声音很小：
“自由……真的是对的吗？”
陆离看着那张脸。
和现在的鸿钧不一样。这张脸没有冷意，没有压力，只有一双湿漉漉的眼睛，像是刚哭过。
他想站起来，但使不上力。
云婉儿靠在门边，喘着气：“你……看见什么了？”
“他。”陆离说，“年轻的鸿钧。他在问自己问题。”
“什么问题？”
“自由……真的是对的吗？”
阿箐在昏迷中动了动手指。
光走上前，站在陆离身后，望着那道门缝。
“原来他也犹豫过。”他说。
鸿钧投影浮在空中，脸色变了。他想挥手抹掉那画面，手抬到一半，停住了。
门里的年轻人还坐着，一动不动。
陆离靠在门上，手指贴着门缝边缘。
他轻声说：“你听见了吗？他自己也在问。”
没人回答。
云婉儿闭上眼，靠在墙边睡着了。 阿箐躺在她腿上，呼吸微弱。 光站着，像一尊雕像。 陆离坐在门前，手指还贴着那道缝。
门里的年轻人抬起头，望向缝隙外。
像是在看他们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