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七章 归途
书名:九幽黑塔:矿奴开局横扫诸天 作者:人间逍遥侠 本章字数:7913字 发布时间:2026-06-03

第二十七章 归途

暮色沉沉,残阳彻底沉入西山,整片青岚宗笼罩在朦胧的昏暗之中,山门内外的灯火尚未尽数点亮,正是昼夜交替、守卫最为松懈的空档。

陆沉褪去了白日劳作的浮躁,神色沉静如水,趁着这片朦胧夜色,悄然离开了青岚宗。

他没有选择人流往来、守备森严的正门。青岚宗正门昼夜有内门弟子轮值把守,出入之人无论弟子杂役,皆需登记在册,行踪一目了然,半分破绽都容不得。他此番是私逃出宗,绝不能留下半点记录,因此选择了宗门东侧的杂役货运小门。

这道小门是平日里宗门运送药材、粮食、杂物的专属通道,常年无人值守严查,门锁虚设,极少有人关注。三十年岁月流转,宗门所有人都默认此处只是杂役通道,毫无风险,守卫松懈到了极致。

这是老孙藏在心底三十年的隐秘细节。

孙德茂在青岚宗沉浮三十载,看透了宗门所有规矩漏洞,熟知每一处岗哨换班时辰、每一个守卫的作息习惯。他清清楚楚告诉过陆沉,守门的老者每日酉时三刻必会离岗前往伙房用餐,整整半个时辰无人看守,是整座宗门最安全的出逃窗口。

陆沉牢牢记下了这个时间差,踩着精准的时辰,沿着东侧僻静无人的林间小路迂回穿梭。路旁竹林茂密,青竹层层叠叠,枝叶交错遮蔽视线,晚风穿林而过,簌簌声响掩盖了他的脚步声。他身形轻稳,动作利落,翻身越过低矮的院墙高墙,全程隐于暗影之中,无一人察觉,无一人阻拦,悄无声息彻底脱离了青岚宗的禁锢。

踏出宗门壁垒的那一刻,晚风扑面而来,带着山野独有的清冽气息。

门外是一条蜿蜒绵长的乡间土路,道路两侧是一望无际的农田。盛夏麦收刚过,万顷良田早已褪去金黄,只剩下满地整齐干枯的麦茬,密密麻麻铺展在大地之上。夜幕高悬,皎洁的月光洒落而下,清冷光晕覆在麦茬之上,泛着一片惨白的冷光,荒芜又萧瑟。

陆沉抬眼望向南方,目光坚定。

南边,是幽冥矿脉的方向。

那是他地狱般噩梦的起点,是原身被囚禁折磨、耗尽余生的囚笼,也是他当初拼死逃亡、九死一生挣脱的绝境。

数月之前,他从这片地狱逆流逃生,踏着这条路奔向青岚宗,寻求一线生机。今日,他孤身一人,原路折返,逆势归途,奔赴这片人人避之不及的死地。

青岚宗距幽冥矿脉,快马疾驰一日可达,徒步赶路则需要整整两天。

他没有马,没有代步之物,只能双脚丈量长路。

可他,根本耗不起。

九幽镇狱塔的封印已然濒临崩塌,倒计时仅剩最后十天。往返矿脉便要耗费四日,剩余六日,他要护送马德胜安全归宗、说服其出面作证、对峙王德厚、面见周正清、撕开张昊与内务堂的层层黑幕。

时间紧凑到极致,每一分每一秒都弥足珍贵。

不够,也必须够。

绝境之中,从无退路,唯有死中求活。

陆沉压下心中所有杂念,步伐平稳不疾不徐,沿着空旷荒芜的土路一路向南独行。月色随行,荒野孤寂,整条长路只有他一道孤单的身影,在苍茫夜色中稳步前行。

一路疾行,足足一个时辰过后,皓月升至天穹正中,清辉遍洒四野。道路两侧已然不见农田踪影,尽数换成了连绵荒芜的荒山。山野之上草木凋零,大片林木早已被人为砍伐殆尽,光秃秃的山体裸露在外,遍地皆是高低错落的树桩,密密麻麻,丑陋突兀,如同秃疮遍布,满目苍凉。

干燥的山风从山脊呼啸而过,卷着黄土砂砾,扑面而来,裹挟着浓郁枯燥的土腥味。

陆沉下意识抬起左手,轻轻按在胸口,隔着粗布衣衫,稳稳抵住贴身藏匿的九幽镇狱塔。

塔身温度温润如常,灵力脉动平稳有序,没有丝毫紊乱躁动。

他凝神静气,一缕细微神识悄然探入黑塔第二层空间。

石台之上,那尊漆黑凝实的巨掌虚影静静盘踞原地,五指舒展,指尖抵着封印边缘,不扩张、不收缩、不躁动。

它只是安静蛰伏,无声等待。

等待陆沉圆满归途,等待终局对决的那一刻。

收回神识,陆沉心神愈发沉稳,脚下步伐不曾停顿,继续向着幽冥矿脉纵深奔赴。

彻夜赶路,星月为伴。待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,破晓天光撕裂夜幕时,他已然徒步抵达了那座毗邻矿脉的小镇。

这是他当初逃出矿脉后短暂栖身、休整五日的地方。

小镇格局依旧,古朴陈旧的沿街小屋错落排布,熟悉的客栈、药堂、粥铺尽数安然伫立,烟火气息一如往昔。街巷之中,早起的摊贩已然开始收拾摊位,零星行人往来穿梭,热闹平和。

物是,人非。

彼时他狼狈逃窜、满身伤痕、苟延残喘;如今他孤身返程、身负布局、手握翻盘契机。

陆沉没有踏入小镇半步,甚至未曾靠近街巷,只是沿着小镇外围的土路悄然绕行。他记得客栈热心的周婶,记得小镇温和的烟火,也记得自己当初落魄躲藏的模样。他不愿露面,不愿牵扯无辜,更不能留下任何行踪痕迹。

即便周婶偶然瞥见他的背影心生熟悉,他也未曾回头,一往无前。

旭日东升,晨光暖洋洋洒落在脊背,驱散了整夜赶路的寒凉。陆沉抬手褪去外层薄衫,随手搭在肩头,轻装上阵,继续向南疾驰。

日头渐高,烈日悬空,时至正午,遥遥望去,幽冥矿脉狰狞荒芜的山口终于映入眼帘。

矿脉入口矗立着两根饱经风雨侵蚀的巨型石柱,柱身刻满古老纹路与碑文字迹,历经百年风沙磨砺,早已斑驳模糊,难以辨认。两柱正中,一扇厚重的漆黑铁门死死封堵矿道入口,铁门之上悬挂着一柄硕大铁锁,铁锈斑驳,层层锈蚀,锁住了深不见底的黑暗矿道。

铁门之后,是倾斜向下、幽深漆黑的主矿道,暗沉深邃,宛若择人而噬的巨兽巨口,看不到尽头,弥漫着常年不散的阴冷死寂。

曾经,原身被赵恒亲手押解至此,推入这地狱深渊;曾经,他初来此身,便被囚禁于此,日夜挖矿、受尽折辱;曾经,无数矿奴被押入此地,此生不见天日,老死囚笼。

赵恒押送原身入矿,目送身影坠入黑暗,转身离去,醉酒整夜,心安理得。

陆沉静静伫立石柱之旁,目光沉沉落在那柄锈蚀铁锁之上,久久未动。

他没有触碰正门。

正门把守严密、痕迹可查、处处皆是陷阱。他熟知矿脉所有隐秘生路,今日归途,不走寻常囚道。

他的目标,是当初九死一生逃离的废矿地底地下河密道。

陆沉转身绕行,绕至矿脉后山陡峭崖壁。

后山崖壁陡峭险峻,壁立千仞,崖底是一条早已干涸见底的老旧溪沟。当初他顺着地下河激流逃生,最终便是从这条溪沟爬出地底,重见天日。

盛夏干旱,溪沟水源彻底枯竭,只余下一层湿滑厚重的淤泥铺满沟底,踩上去湿滑黏腻,步步易滑。

陆沉顺着干涸溪沟向内稳步穿行,约莫两刻钟的路程,一处被草木彻底遮掩的隐秘洞口悄然浮现。

洞口狭小逼仄,仅容一人侧身挤入,外围疯长的灌木、杂草藤蔓层层缠绕,严严实实遮蔽洞口,若非熟知此处之人,纵然路过百次,也绝难发现端倪。

他抬手拨开缠绕的枯枝杂草,侧身俯身,稳稳挤入幽暗洞口。

洞内漆黑一片,无半点天光,暗沉压抑。陆沉从怀中取出珍藏的火折子,轻轻一吹,微弱的明火骤然亮起,昏黄火光刺破无尽黑暗,照亮周遭潮湿的岩壁。

岩壁常年浸润地下水,潮湿渗水,密密麻麻覆盖着一层深绿发黑的湿滑青苔,触手冰凉湿腻。

他举着微光,沿着狭窄隧洞稳步深入,步履轻盈,落地无声。

约莫一盏茶时分,潺潺流水声响缓缓从地底深处传来。

不是零星滴水的细碎脆响,而是连贯涌动、源源不断的河水流动声。

地下河,到了。

数月之前,他顺着河水激流顺势而下,借水流推力,轻松逃出地底绝境。

今日归途,他逆势而行,逆水而上,与湍急水流抗衡,步步逆流,步步维艰。

陆沉走到河边,屈膝蹲下,掌心探入河水之中。河水冰凉温润,并非刺骨寒冽,潺潺流动,带着地底独有的温润凉意。

他快速褪去布鞋,鞋带相系,稳稳挂在脖颈之间,将裤脚高高卷至膝盖之上。随后抬手反复检查怀中层层包裹的物件:账册、密信、宗门令牌、老孙的白瓷酒壶、身份木牌、老刘头专属令牌、九幽镇狱塔。

七样关键物件,三层粗布严密包裹,死死贴于胸口肌肤之上。黑塔居于最内层,贴身藏匿,稳妥无虞。

确认无一遗漏、无一松动,他紧束衣襟,将锋利匕首牢牢固定在腰后,把护身符箓折成方块,稳稳嵌入鞋底缝隙,做好万全戒备。

一切就绪,陆沉起身,抬步踏入流动的地下河水之中。

微凉河水瞬间包裹双腿,刺骨凉意顺着肌肤蔓延全身,让他忍不住浑身一颤。

他咬紧牙关,稳住身形,逆流向前。

河底铺满圆润光滑的鹅卵石,湿滑无比,立足极难。数次脚底打滑,身形踉跄,险些栽倒水中。陆沉全程手扶潮湿岩壁,借力稳住重心,一步一寸,艰难前移。

水流源源不断逆向冲刷双腿,力道绵长凶悍,仿佛有无数只手在水中拖拽、阻拦,拼命将他往出口推送。

来时顺水,事半功倍;归时逆流,寸步难行。

他必须耗费双倍、数倍的力气,才能勉强踏出一步。

漫长的半个时辰,他始终咬牙坚持,逆流挺进。

不知跋涉多久,湍急水流渐渐变缓,水深持续下降,从没过大腿,降至膝盖,再落至脚踝。最终脚下触碰到干燥坚硬的岩石,彻底走出了地下河水域。

双脚踩在湿漉漉的岩石地面,潮湿阴冷的腐臭气息扑面而来。

是地底矿道独有的尸腐霉味,混杂着虫豸腐朽的怪异气味,和他当初逃亡之时闻到的气息,分毫不差。

陆沉蹲身取下颈间布鞋,快速穿戴整齐。鞋袜尽数浸湿,冰凉黏脚,他却毫不在意。历经生死绝境,这点不适,早已不值一提。

他再次吹亮火折子,昏黄火光向前铺展,照亮前方幽深废弃的矿道。

这条矿道彻底荒废多年,岩壁黯淡无光,无半点荧光石照明,漆黑冰冷。道路两侧堆满坍塌碎裂的碎石,厚厚的积灰覆盖其上,层层叠叠,足有寸许之厚,荒无人迹,沉寂了无数岁月。

陆沉压低身形,弯腰低头,顺着低矮狭窄的矿道稳步前行。矿道仅容单人通行,岩壁压抑,头顶岩层极低,每一步都走得谨慎无声。

就在这时,前方远处,传来了错落杂乱的脚步声。

不止一人,足足数道脚步,沉重有力,踩踏碎石发出清晰的嘎吱声响,由远及近。

陆沉瞬间止步,心念一凛,当即吹灭火光,身形一缩,稳稳贴在阴暗墙角,屏住全部呼吸,彻底隐入黑暗。

脚步声越来越近,随之而来的,还有跳动的火把红光。

刺眼的火光穿透黑暗,染红整片岩壁,四道人影缓缓出现在矿道尽头。

为首一人体态肥硕,手中高举火把,面容凶悍。身后紧随三名身着矿监制式服饰的壮汉,腰间悬挂铁鞭、短刀,神色凶戾,边走边肆意闲谈,声音在空旷矿道中回荡不止。

“王老大亲口下令,那个逃走的矿奴名叫陆沉,就是从底层废矿坑跑出去的!”

“王德厚大人的人亲自来矿脉核查,已经查实,这逃奴改名换姓,混进了青岚宗当杂役!”

“一个卑贱矿奴,居然能混入宗门,真是滑天下之大稽!”

“别管这些,王老大吩咐了,全矿彻查,掘地三尺也要找出他的同伙,杜绝后患!”

“同伙?一个孤身矿奴,无依无靠,能有什么同伙?纯属多此一举。”

四人闲谈谩骂,火把光影摇曳,缓缓从陆沉藏身的岩壁前走过。

黑暗完美遮掩了他的身形,紧绷的呼吸、凝滞的动作,让他彻底融入阴影。四名矿监毫无察觉,带着散漫的戒备,渐行渐远,火光与脚步声慢慢消散在矿道深处。

陆沉缓缓直起身,眼底寒意翻涌。

他早已料到王奎必然记恨于他,却没想到对方已然精准掌握他混入青岚宗的消息。

一切皆是王德厚所为。

那日王德厚亲赴幽冥矿脉核查逃奴记录,早已与王奎暗中串通,互通消息。王奎手臂被他废去,身负重伤,恨意滔天,必然全力配合王德厚搜寻证据。废矿坑石柱遗迹、地底秘道、所有隐秘线索,皆是王奎亲自带路告知。

而王德厚手握张昊令牌,权势压人,王奎不敢不从。

二者早已暗中勾结,达成交易。王奎帮忙举证,王德厚则许诺替他报仇,寻机诛杀自己,永绝后患。

黑幕层层缠绕,杀机早已布下。

陆沉压下心中冷意,不再停留,继续向着矿脉最深处前行。

越往地底纵深,矿道愈发宽阔,岩壁之上镶嵌的荧光石渐渐增多,幽暗的矿道一点点变得明亮,驱散了浓稠的黑暗。

熟悉的景象映入眼帘,这里是第七层矿道,是他曾经日夜劳作、受尽折磨的地方。

前方尽头,便是凶险的断岩区。

昔日,他在此处挖矿求生,在此处岩洞偶遇黑塔,在此处窥见地底最大的隐秘。

而老孙告知的马德胜,便被困在第七层最深处,断岩区之后的废弃绝境之中。

陆沉快步前行,抵达断岩区入口。那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狭窄石缝依旧存在,原样未变。他侧身挤过石缝,熟悉的岩洞豁然出现在眼前。

岩洞中央那片曾经孕育黑塔的墨黑地面已然褪色,化作灰白岩土。贯通地底的竖井早已被碎石彻底填埋,碎石表层甚至生出了薄薄青苔,荒芜死寂,再无半分当年异象。

无人知晓,这座矿脉深处,曾藏着一座通天黑塔;无人知晓,这片绝境,曾藏着颠覆一切的机缘。

陆沉收回目光,望向岩洞后方那条漆黑幽深、无人踏足的废弃窄道。

这条路,他从前从未涉足。

今日,为寻人破局,必须一往无前。

他踏入窄道之内。道路比断岩区更窄、更暗、更压抑,空气之中混杂着厚重的霉腐气息与地底阴冷寒气,令人窒息。

持续前行两刻钟,一阵规律沉稳的敲击声,缓缓从通道尽头传来。

笃、笃、笃。

节奏均匀,不急不缓,单调重复,在死寂的地底回荡不休。

是碎石敲击岩壁的声响。

陆沉循着声音稳步向前,通道尽头,一道单薄佝偻的背影静静蹲踞在巨石之前。

那人身形枯瘦单薄,脊背佝偻,破旧不堪的衣衫破烂挂身,发丝冗长杂乱,披散肩头,遮挡大半面容。他身形消瘦至极,脊背骨骼凸起嶙峋,瘦得只剩一副骨架。

他仿佛彻底隔绝人世,听不到脚步声,感知不到外人的到来,只专注垂首,手持一柄小锤,顺着巨石裂缝,一点点敲碎碎石,日复一日,重复着枯燥至极的动作。

陆沉静静伫立在他身后,沉默伫立良久,直到双腿微微发麻,才缓缓开口,声音平静穿透死寂。

“马德胜?”

清脆的嗓音落下,单调的敲击声骤然停滞。

那人手中的小锤悬在半空,纹丝不动,身躯僵硬,久久未曾动弹。

漫长的死寂过后,他缓缓放下手中石锤,极其缓慢地转过身来。

一张枯槁惨白的面容展露而出。颧骨高耸突兀,眼窝深深凹陷,肌肤是常年不见天光的灰白之色,干裂的嘴唇带着一道陈旧疤痕,双眼布满血丝,赤红浑浊,是数十年幽闭地底、不见日月的痕迹。

他怔怔望着陆沉,目光空洞、茫然、麻木,沉寂了三十年的眼底,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波动。

良久,他干涩沙哑的嗓音响起,如同砂纸摩擦朽木,粗粝刺耳。

“你是谁?”

“我叫陈六。”陆沉语气平稳,字字清晰,“老孙让我来找你。”

“老孙……”马德胜浑浊的眼珠微微转动,眼底闪过一丝久违的恍惚,“哪个老孙?”

“孙德茂,青岚宗药材库的老孙。”

这三个字,如同惊雷,骤然震得马德胜身躯微颤。

他双手不受控制地剧烈发抖,缓缓撑着地面站起。久坐地底,四肢僵硬,骨关节咔咔作响,干涩刺耳。他身形佝偻,比陆沉矮上半头,肩膀耷拉塌陷,三十年地底囚禁,早已磨平了他所有傲骨与锐气。

他抬眼望着陆沉,眼底情绪错综复杂,藏着恐惧、茫然、不敢置信,还有一丝深埋心底的期许。

“德茂……他还活着?”

“活着。他在青岚宗,守了三十年,等了你三十年。”

马德胜垂首低头,目光死死盯着脚下厚厚的碎石积灰,单薄的肩膀微微颤抖。三十年暗无天日,三十年与世隔绝,三十年含冤受屈,他早已麻木、早已绝望、早已不敢奢望外界分毫。

他怕未知、怕人心、怕再次被骗、怕再次坠入深渊。

一朝被害,三十年不敢探头。

“老孙让你来,做什么?”他压着颤抖的声线,低声发问。

“带你出去。”

短短三字,让马德胜猛地抬头。

他眼底翻涌着极致的矛盾,如同立于万丈悬崖边缘,一边是囚禁一生的绝境,一边是未知可怖的人间,进退皆难。

“带我出去?”他的声音骤然尖锐沙哑,带着极致的自嘲与不敢置信,“你一个宗门杂役,凭什么带我出去?你有什么能力,救我逃离这幽冥死地?”

陆沉不语,抬手探入怀中,取出一枚古朴厚重的宗门令牌。

令牌制式老旧,是数十年前青岚宗旧制,背面赫然刻着三个沉字——孙德茂。

他将令牌递至马德胜眼前。

“这是他的贴身令牌,让我带给你,为证。”

马德胜颤抖着接过令牌,粗糙干裂的指腹一遍又一遍摩挲着刻字,每一笔每一划,都熟悉到刻骨铭心。三十年思念、三十年委屈、三十年冤屈,在这一刻尽数翻涌。

“德茂……三十年……整整三十年……”

“你们二人,皆是被王德厚构陷蒙冤。”陆沉声音平淡,陈述着既定的事实,“当年你执掌账目,清白无垢,是王德厚暗中篡改账目、制造假证,将你污蔑治罪,打入幽冥矿脉。老孙知晓全部真相,隐忍三十年,被困宗门,无力翻案。”

“如今,张昊勾结外门、私吞丹药回扣、贪腐徇私的黑幕败露,账册在册,证据确凿,周正清亲自彻查宗门账务。王德厚依附张昊、协同舞弊、构陷忠良的罪证,尽数浮出水面。”

陆沉目光坚定,直视着他:“我能带你出去。但我需要你帮我一件事——当着周正清的面,亲口佐证当年账目造假真相,撕开王德厚的假面具,让所有沉冤,得以昭雪。”

马德胜指尖死死攥紧令牌,指节泛白,眼底赤红一片。

他沉默许久,最终缓缓放下令牌,转身弯腰拾起石锤,再度对着巨石,一下、两下、三下,重复着枯燥的敲击。

节奏依旧平稳,听不出丝毫情绪。

“你走吧。”他声音死寂,毫无波澜,“我不出去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我在这地底困了三十年,早已与世隔绝。外面的世道、人心、规则,我一概不识。”马德胜锤石的动作不曾停歇,语气麻木悲凉,“我修为尽废,连炼气一层的修士都无力抗衡。出去报仇?我不配。对峙权贵?我不能。我走出这里,只会成为你的拖累,你的麻烦。”

“你走吧,别再管我这废人。”

陆沉静静看着他佝偻单薄的背影,肩胛骨突兀耸立,如同折翼残翅,悲凉至极。

他没有再多劝说,默默蹲下身,从怀中小心翼翼取出那只干净的白瓷酒壶,轻轻放在满是碎石的地面上。

“这是老孙的骨灰。”

“他穷尽一生,没能为你洗雪冤屈,没能救你脱困。他临死唯一的遗愿,就是让我带你出去。他活着没能帮你,死了,也要陪着你、看着你,走出这片地狱。”

敲击声,骤然彻底停滞。

马德胜浑身剧烈一颤,僵在原地。

他缓缓低头,目光死死盯着那只白瓷酒壶,整个人止不住发抖,从指尖到臂膀,浑身震颤。

他颤抖着俯身,双手捧起酒壶,紧紧贴在胸口。

“德茂……你竟然……先走了……”

压抑了三十年的情绪,瞬间彻底崩塌。

滚烫的泪水夺眶而出,顺着枯槁的脸颊肆意滑落,一滴滴砸在白瓷壶身之上,清脆作响,回荡在死寂的矿道之中。

三十年隐忍,三十年绝望,三十年孤身熬暗无天日。

如今故人已逝,骨灰临门,最后的执念,彻底击碎了他的封壳。

良久,他抬手用破旧衣袖狠狠拭去泪水,挺直了佝偻许久的脊背,转过身看向陆沉,眼底死寂散去,重燃微光。

“我跟你走。”

一字落地,尘埃落定。

陆沉轻轻颔首,郑重收好所有物件,转身率先返程。

马德胜紧随其后,脚步轻盈无声,沉寂三十年的灵魂,终于踏上归途。

两人一前一后,逆行穿过废弃矿道、越过断岩狭缝、重归第七层主矿道,一路折返,顺利抵达地下河入口。

“前方水路湿寒,脱鞋随行,小心脚下。”陆沉低声叮嘱。

马德胜一言照做,紧随陆沉踏入冰凉河水之中。

刺骨凉意席卷全身,他咬牙隐忍,步步逆流而上,不曾有半分退缩。

半个时辰逆流跋涉,二人成功走出水域,重返干燥矿道。

陆沉吹亮火折,微光引路,两人顺着最后一段隐秘矿道,快步前行。

不多时,前方洞口透进淡淡的月光。

灌木掩映的出口,近在咫尺。

陆沉拨开杂草藤蔓,侧身挤出洞口。马德胜紧随其后,踏出囚禁他三十年的地底牢笼。

皓月当空,清辉漫天。

马德胜伫立崖边,仰头怔怔望着高悬的明月、辽阔的夜空,目光失神,浑身颤抖。

“天……我整整三十年……没有见过天了……”

三十年囚笼,一朝见月。

陆沉抬手按在胸口,黑塔温度平稳,脉动如常,安稳无虞。

神识探入第二层,漆黑巨掌依旧静静蛰伏,不躁不动,静待终局。

九天倒计时,如期流转。

青岚宗的风雨、王德厚的算计、张昊的杀机、所有潜藏的暗流,都在等待他的归途。

“走吧。”

陆沉低声开口,率先迈步下山。

马德胜收拾心绪,紧紧抱着装有老友骨灰的酒壶,紧跟在后。

月色铺满荒芜溪沟,两道一长一短的身影,踏着清冷月光,向着青岚宗的方向,稳步归途。

蛰伏结束,隐忍落幕。

沉冤归位,风雨将至。

作者的话:

本章完成关键伏笔收束,陆沉逆势归途深入死地,成功寻回关键证人马德胜,三十年沉冤浮出水面。黑塔封印仅剩九天,所有铺垫全部落地,全员暗流蓄势待发,下一章正式回归青岚宗,开启正面对峙、全线翻盘的终局博弈!喜欢高压权谋、绝境翻盘剧情的书友,欢迎点赞收藏追更!

另外,本人已完结爆款玄幻《万卦吞天,我以神通镇诸邪》,全书完整完结无断更,大布局多博弈、全程高能不水剧情,书荒的朋友直接搜书名或笔名:人间逍遥侠,一次性畅快看完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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