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博远至今还没到林邑市卷烟厂去上班。昨晚又听说和龙老师一起很晚才从赵新竹家回来。黄大兵支书就恼上了龙老师,以为是龙老师做了他崽娃的“军师”,“策反”了他的崽娃。他父子俩又大吵了一场,如今见面都不讲话了。老支书对龙老师也是不冷不热的了。
他们村的这条公路一头通到蓉城县,一头通到林邑市,两边差不多远近。村里人一般有什么卖的都是去林邑市卖,林邑市毕竟是市级城市,人多,购买力强。
黄博远忍了几天,也帮赵新竹他家在市里又多卖了几天瓜子,感觉阿公阿婆他们自己炒自己卖已经没问题了。于是就找了个机会和赵新竹说起了去广州或深圳的事。他说:
“新竹,你看,阿公阿婆他们自己也卖得很好了,一天也能卖个几十斤,我们自己的事业是不是也要开始筹备了?”
“我知道你的意思,你是想下广州了,”
“是呀,天天看着我爸那张脸,想吵又不能吵,他看我不舒服,我看他也不舒服。不如咱去广州几天,去看看外面的世界。一来,咱出去躲几天清静,眼不见,心不烦;二来,我心里有些想法,想去广州那边验证一下才知道。三来,我们也要为我们结婚准备……”黄博远说道。
赵新竹一听黄博远这话,心里甜滋滋的,“博远哥,我知道你早不耐烦呆在这七落村了,要不是因为我家,你早一个人去广州、深圳了。只是我要等阿妈的信。龙老师对我们帮助太大,我不想失信于人。”
“咳,你担心的是这个呀,我们去几天就回来,又不是说去了就不回来了。你阿妈的信,也不会这几天就来吧。就算来了,放几天在大队部也没关系吧。”黄博远说道。
“去,去几天就回来呀!我还以为去那边打工呢?那好,这两天我把家里的事收拾一下,和阿公阿婆也说一下,我们后天就出发。”赵新竹说。
在84年要出远门并不方便。虽然1984年乘坐火车需要介绍信的情况已经比较少见了。但黄博远还是带了介绍信以防万一。
林邑和广州隔着400多公里,要说两地直达的车,一天都不见得有一趟。但广州是南方大城市,林邑是广东进入湖南乃至中国北方的铁路枢纽,除了直达车,每天从北方各大城市到广州的过路车不知道有多少!从广州开往北方各大城市的车也不知道有多少!林邑市的铁路运输很发达,蓉城县却是没有火车停靠站台的。
林邑市火车站,跟几十年后那些气派的大火车站比起来,确实显得寒酸——低矮的房屋,斑驳的墙面,处处透着岁月的痕迹。可要说人挤人的热闹劲儿,比起后世来只多不少。再过三十年,人们出门的选择多了去了,公路修得四通八达,私家车遍地都是,还有廉价的飞机票可选,长途出行又便捷又轻松。可在1983年,火车还是大多数人出远门的首选,火车站永远是人山人海。
黄博远和赵新竹赶到火车站时,已经是早上八点多了。他俩凌晨五点多就起了床,早早吃完早饭,搭着七点整的头班公共汽车,颠簸了一个多小时才到市里。
此时,站外,卖早点的摊贩吆喝声此起彼伏,热气腾腾的包子和香浓的豆浆散发着诱人的香气。黄博远想买点包子、油条到火车上吃。但赵新竹却拉了拉他的胳膊:“也就四个多小时的车程,忍忍就到了,等中午下了车,咱直接找个馆子吃米饭,比吃干粮舒坦。”黄博远想了想,觉得有道理,便打消了买早点的念头。
走进站内,略显陈旧的建筑仿佛诉说着岁月的沧桑。候车大厅里,木制的长椅上坐满了行色匆匆的旅人,他们的脸上写满了期待、焦虑与疲惫。
扛着大包小包的,拖家带口的,拴着翅膀和脚的家禽嘎嘎乱叫,不时将粪便喷向地面……或者是哪个倒霉鬼的鞋上。吵架的、傻乎乎往前挤的、正在被骗的、想要偷东西的,火车站能发生任何事,这里也聚集了各种奇怪的味道——家禽、汗味儿、老烟枪的臭、随身携带咸菜的酸闷,赵新竹都屏住了呼吸。
黄博远护着她,怕她被火车站那些小偷和混混占便宜,又担心她被地面的果皮滑到,挤到售票厅时,都快8.30点了,他们都出了一身热汗。
有人抱着孩子挤过赵新竹身边,敦实的身材把她差点撞倒。
赵新竹一个踉跄,黄博远扶着她胳膊。
“跟紧我,别丢了!”
本来是拉着胳膊的,很自然就变成了拉着手。
赵新竹的手算不上养尊处优的细腻无骨,甚至可以说有点粗糙,但黄博远又没牵过其他女孩儿的手,他根本无从对比。他们虽然早已心心相印,但真正手拉手的情况还真没有。黄博远只知道自己的手能将赵新竹的小手包裹住,手的感触很好,他的整个人都飘在半空中……四周的环境吵闹纷杂,黄博远能在一片喧嚣中听到自己的心跳声。
咚、咚、咚咚咚……这声音像军鼓,鼓点越来越密集,炸的黄博远目眩神迷。
身体别的地方感官模糊弱化,唯一突出的就剩下他和赵新竹牵着的手。
炮弹在身前爆炸都能冷静的退伍老兵黄博远,此时此刻,被身体分泌出的肾上腺素掌控了意志——爱情是啥?黄博远不知道,黄博远就觉得自己被无上的愉悦所攻陷了。
只是牵个手而已。
又不仅是牵个手。
他的手心有了薄汗,赵新竹有点不自然,黄博远的动作是那样生硬,原来黄博远在紧张?
意识到这一点,赵新竹也由坦然变得紧张了。
她在男女关系上也并不是啥老司机啊,她和黄博远是青梅竹马,从小一起长大的。在黄博远拉她手的那一瞬间,她是坦然的。但刚才她意识到黄博远在紧张后,她的心猛地一跳,仿佛时间都静止了。
她的脑海中瞬间一片空白,只感觉到他掌心传来的温度。那是一种陌生而又令人心动的温暖,仿佛带着一种魔力,让她无法挣脱。她偷偷抬眼看黄博远,只见他的脸上泛起了一丝红晕,眼神中却充满了坚定。
在那一刻,她的内心仿佛有千军万马奔腾而过。不由想起了以前在苏仙岭上看到的古人写在崖壁上的词:“金风玉露一相逢,便胜却人间无数。”她想,此刻她们掌心相触的瞬间,或许便是那胜过无数的美好时刻。曾经读过的那些关于爱情的诗句,在这一刻都变得鲜活起来。“愿得一人心,白首不相离”,她在心中默默祈祷,愿这份纯真的情感能够一直延续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