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2章 第一课（有声书适配版）
天刚蒙蒙亮，夜色还没彻底褪尽，王满仓就早早起了床。
胡乱洗了把脸，啃下一块粗硬的窝窝头，他揣着几分忐忑与期待，快步朝着村子西头赶去。
李老鬼的住处就在西头，孤零零一座小院，土坯围墙，茅草屋顶，看着简陋又破败。院门上方悬着一枚老旧铜铃，微风拂过，叮铃、叮铃，清脆的铃声在清晨的村落里荡开。
王满仓抬手推开院门，一眼就看见李老鬼早已在院中忙活。
老者脱了外衫，只穿一件粗布短褂，精壮的臂膀露在外面，一块块肌肉线条分明，看着压根不像寻常兽医，反倒像是常年习武的练家子。他手中握着一根粗皮鞭，正一下下抽向院里的木桩。
啪！啪！啪！
三记鞭响，声声落地，每一鞭都精准落在木桩同一处位置。木面上早已被抽出一道深深的鞭痕，触目惊心。
王满仓看得心头一跳。这力道，若是抽在人身上，怕是连骨头都能打断。
“来了？”
李老鬼头也没回，随手将皮鞭往腰间一掖，语气平淡地吩咐。
“先把院子扫一扫。”
“哎！”
王满仓应声，拿起墙角的扫帚，认认真真清扫起来。院落不大，没片刻功夫便收拾得干干净净。
还没等他歇口气，李老鬼的声音再次响起：“去，把那口水缸挑满。”
王满仓转头一看，不由得暗自咋舌。这口大水缸，竟比他整个人还要高出一截，想要装满，少说也得挑上好几担水。他二话不说，抄起扁担和水桶，径直走向村头的水井。
一趟、两趟、三趟……
等挑到第五担水时，朝阳已然爬上山头。晋北春日的日头不算毒辣，可来回奔波挑水，依旧累得人浑身冒汗。王满仓身上的棉袄被汗水浸透，紧紧贴在后背上，风一吹，凉飕飕的。
终于，满满一大缸水被彻底挑满。
他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汗珠，刚想喘口气歇一歇，耳边又传来师父的指令。
“去，把棚里那头驴牵过来。”
院角的牲口棚里，拴着一头灰驴，模样普通，性子却格外执拗。王满仓上前去牵，驴子昂起头，昂昂地嘶叫两声，四脚钉在地上，说什么也不肯挪动半步。
就在这时，啪的一声脆响。
李老鬼一鞭子抽在驴屁股上。方才还耍脾气的灰驴瞬间老实下来，耷拉着脑袋，乖乖跟着王满仓走到院中。
“看明白了？”李老鬼目光扫过驴子，开口说道，“牲口和人一样，都欺软怕硬。你一味退让，它便敢骑在你头上作威作福；你立得住规矩，它才会安分守己。做咱们这行，头一条就得记牢——牲口，也是有脾气的。”
王满仓连忙点头，把这番话牢牢记在心里。
“今天正式开课，第一课，教你如何给牲口喂水。”
听到这话，王满仓不由得愣住了，下意识开口：“师父，喂水……这还用特意学吗？直接把水倒进槽里不就行了？”
“一派胡言。”李老鬼狠狠瞪了他一眼，语气严肃，“你当这是儿戏？我跟你说，给牲口喂水，里面的门道深着呢。方法不对，轻则让牲口染病，重则直接断送性命。”
王满仓立刻收起轻视之心，挺直身子，竖起耳朵认真听讲。
“先说看天气。”李老鬼不紧不慢讲解起来，“天热的时候，刚干完活的牲口浑身燥热，万万不能立刻喂凉水。一热一冷相冲，极易伤了肺腑。必须先让它歇透，等呼吸平稳下来，再喂温水。到了寒冬，也绝不能给牲口饮冰水，喝多了必然拉稀，接连拉上两三天，再好的牲口也会彻底垮掉。”
“再分牲口种类。”
“牛胃容量大，喝水得慢饮，急了就容易肚胀结症。马是直肠子，不能一次喂太多水，要少量勤喂，不然必定跑肚。驴性子特殊，饮水里得撒上少许细盐，不然它便不肯安心吃喝。至于羊，最为娇贵，饮水必须干干净净，水里但凡掺一点杂物，转眼就会生病。”
王满仓越听越是心惊，万万没想到，简简单单一桩喂水的事，竟藏着这么多讲究。
“最后要看时辰。”李老鬼继续说道，“刚干完活、刚吃完草料，都不能马上喂水。清晨下地之前，少喂一些润喉即可；傍晚收工回家，便要补足饮水。怀胎的母畜，饮水必须按时按量，万万不能断水。刚产下幼崽的母畜，还要特意喂红糖水，帮它补养身子。”
一番讲解，足足说了半个时辰。
王满仓站在原地，听得入了神。这些知识，他从前别说实操，连听都从未听过。此刻他才算真正明白，兽医行当，从来不是只会扎针、灌药那么简单，内里的学问，浩瀚如海。
“都记住了？”李老鬼沉声发问。
“记、记住了师父！”
“记住有什么用？”李老鬼冷笑一声，“我要的是烂熟于心，上手就会。现在，就按我教的法子，给这头驴喂水。做错一处，我便抽你一鞭子。”
王满仓心里一紧，不敢有半点马虎，连忙去打水。
他伸手探了探水温，不冷不热，刚刚好。又按照吩咐，往水里撒了少许食盐，搅拌均匀，这才牵过驴子。
灰驴低下头，吸溜吸溜喝得十分香甜。
王满仓稍稍松了口气，可这口气还没落地，啪！
一鞭子狠狠抽在他后背，火辣辣的痛感瞬间传来，疼得他龇牙咧嘴，眼眶都泛起了湿意。
“师父，弟子哪里做错了？”王满仓又委屈又不解。
“你自己说！”李老鬼面色一沉，“驴饮水的时候，你站在它正前方干什么？”
“我、我就站在旁边看着……”
“蠢货！”话音未落，又是一鞭落下，“这驴子看着温顺，实则性情刁钻。饮水之时忽然张口咬人是常事，真被它啃上一口，半边脸都能给你咬烂！记住了，牲口饮水，务必站在侧面！”
王满仓不敢辩驳，连忙挪到驴子身侧。背上两道鞭痕灼烧般疼痛，可他心里清楚，师父是在教他保命的本事，半点怨言也不敢有。
片刻后，驴子喝饱了水。
王满仓刚准备把它牵回棚子，啪！第三鞭接踵而至。
他差点哭出声来：“师父，这次又哪里不对？”
“喝完水就完事了？”李老鬼没好气地呵斥，“牲口饮完水，不能立刻拴起来圈着，得牵着慢慢溜达几圈，帮它顺开气血，不然极易引发结症！昨天你家那头老牛遭的罪，难道你忘了？”
一语点醒梦中人。王满仓连忙牵着灰驴，在院子里慢慢走动。
绕了两圈之后，李老鬼才开口：“行了。”
王满仓把驴妥善拴回棚中，后背已经落下三道清晰的鞭印，痛感一阵强过一阵。
“疼吗？”李老鬼看着他。
“疼。”王满仓老老实实回答。
“疼就对了。”李老鬼语气缓和了几分，“唯有疼，才能刻进骨子里，一辈子不忘。咱们做兽医，手上握着的是农户全家的生计，半分马虎都容不得。一旦失手害死牲口，几鞭子，能抵得上人家倾家荡产的损失吗？”
这番话，字字句句都敲在王满仓心上。他重重点头，心中再无半分委屈。
“今日就学这些，回去吧。”李老鬼挥挥手，“明天一早再来，明日教你分辨草料。”
“哎！弟子记下了！”
王满仓应声转身，刚走到院门口，身后忽然传来喊声：“等等。”
他连忙停下脚步回头：“师父？”
就见李老鬼从屋内取出一个小巧的瓷瓶，抬手扔了过来。
“拿着。里面是我亲手配的跌打药，抹在背上，明天便能消肿止痛。”
王满仓稳稳接住瓷瓶，掌心触到微凉的瓶身，心底顿时一片温热。
原来这位看着严厉冷硬的师父，心肠并不冷。
他对着李老鬼深深鞠了一躬：“多谢师父！”
李老鬼摆了摆手，转身走进屋内。
王满仓攥着瓷瓶走出小院。此时日头高悬，暖融融的阳光洒在身上，后背的痛楚，仿佛也淡了不少。
他忍不住咧嘴笑了。这位严厉的师父，好像也没那么可怕，就是那皮鞭，实在疼得钻心。
一路朝着家的方向走去，行至村口那棵老槐树下，恰好撞见了刘坏水。
刘坏水正围着几个村民闲聊，一眼瞥见王满仓，眼睛微微一眯，语气变得阴阳怪气。
“哟，这不是王满仓吗？听说你拜进李老鬼门下学手艺了？”
王满仓点头应道：“嗯。”
“啧啧。”刘坏水撇着嘴，连连摇头，“好好的田地不种，偏要去学什么兽医。我可提醒你，李老鬼那套本事邪门得很，寻常人根本学不透。当心最后学个半吊子手艺，失手医死牲口，到时候赔得你家破人亡！”
旁边几个闲看热闹的村民，也跟着附和起哄。
王满仓没有争辩，只是低着头，默默往前走。
他心里透亮，刘坏水也是乡里的兽医，自打李老鬼回村，对方的生意便一日不如一日。如今自己拜了李老鬼为师，对方心里自然不痛快。
可闲话终究是闲话。
师父说得没错，这行当，靠的是真本事，不是耍嘴皮子。
王满仓悄悄攥紧了拳头。
他暗下决心，一定要把兽医手艺学扎实，不仅要胜过刘坏水，将来还要追上师父的脚步。
咱们，走着瞧。
他抬眼望向头顶朗朗晴空，阳光耀眼。属于他的新路，才刚刚启程。
只是王满仓并不知道，在他转身离开之后，刘坏水望着他远去的背影，眼底飞快闪过一抹阴狠。
小子，敢抢我的饭碗？
痴心妄想！
往后的日子，咱们慢慢较量！
（第02章 完）
下章预告：辨草料藏玄机，暗中风波再起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