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口那个小孩的身影，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。
我挣扎着爬起来，腿还是软的。看向门口，空空如也，只有那扇门还在微微晃动。
黑板上，那几条规则下面，不知何时，又多出了一行血红色的、歪歪扭扭的字，像是刚刚用指尖蘸着血写上去的：
“快跑！！！钟声停前，离开教室！！去锅炉房！！找‘它’的源头！——07”
源头？锅炉房？
我猛地想起，旧报纸摘要里提过，棉纺厂事故是“特殊原料泄漏”。锅炉房，或者是当年的“反应炉”、“实验腔”所在？
没时间犹豫了。钟声已经停了，谁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。
我抓起课桌抽屉里那面小镜子和黑白照片，塞进口袋，踉跄着冲出教室。
走廊里一片漆黑，只有我手里的强光手电照亮前方一小块。我来时的路（那条有灯的走廊和更衣室方向）已经彻底隐没在黑暗中，看不清了。只有另一个方向，走廊的尽头，似乎有一扇厚重的、锈迹斑斑的铁门，上面用白漆歪歪扭涂着“锅炉房”三个字，还有一个巨大的、鲜红的“⚠”危险标志。
我朝那扇铁门跑去。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，格外清晰。
就在我快要跑到铁门前时——
“苏然姐，游戏时间还没结束，你要去哪里？”
周静的声音，从我身后不远处的黑暗中传来。
我猛地回头，用手电照去。
周静站在那里，依然穿着白衬衫和马甲，但她的表情变了。不再是那种职业化的微笑，而是一种冰冷的、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悦的表情。她的眼睛在手电光下，反射出一种非人的、类似于爬行动物的微光。
“我找到线索了，要去锅炉房。”我尽量保持镇定，但声音还是有点抖。
“那里的场景还没布置好，不对玩家开放。”周静朝我走过来，脚步不疾不徐，“而且，你违反了规则。你没有换校服，还试图探索未开放区域。按照规矩，我有权终止你的游戏，并带你从‘特殊通道’离开。”
特殊通道？恐怕是“处理通道”吧。
“规则第四条，不要相信穿白衬衫的人。”我盯着她，慢慢向铁门后退，“你到底是这里的员工，周静，还是……仁爱中学的‘周老师’？”
周静的脚步停下了。她脸上的冰冷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痕，露出些许惊讶，但很快被一种更深的、近乎怜悯的嘲弄取代。
“你想起来了？哦，不，只是想起了一点碎片吧。”她摇摇头，“苏然，不，‘07号’，听话。把东西放下，跟我走。二次处理会有点难受，但总比彻底消失好。你也不想像前六个一样，变成‘走廊里那些东西’吧？”
前六个……07号……我是第七个“样本”？
“林薇和陈远呢？他们也是‘样本’？还是你的狗？”我厉声问，手悄悄摸向口袋里的防狼喷雾。
“他们？哼。”周静嗤笑一声，“两个自作聪明的蠢货。以为帮我‘处理’掉不稳定的样本，就能得到奖赏，摆脱‘饲料’的身份。可惜，他们不知道，从被带进这里的那天起，他们就只是‘消耗品’。”
饲料？消耗品？
我猛地想起小赵小刘箱子里的“东西”，还有他们说的“喂食”。
“你们用活人……喂那箱子里的东西？”我声音发颤。
“是维持‘它’的存在。”周静纠正道，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，“‘它’需要特定的‘养分’才能保持稳定，不扩散。林薇和陈远，很合适。不过现在，他们大概已经‘用’得差不多了。而你，‘07号’，你是最特殊的一个。你的‘适应性’最好，但也最不稳定。上次清除失败，这次……我们得换个更彻底的方法。”
她说着，又向前迈了一步，同时，她的右手从背后拿了出来，手里握着一个黑色的、像遥控器又像手电筒的金属物体，顶端有个红色按钮。
“乖乖别动，很快就好。这次，我们会给你一个全新的、更听话的‘背景故事’。你会忘记这一切，重新开始，做个快乐的普通租客……直到下次需要你的时候。”
她举起那个黑色装置，对准了我。
就在她拇指按向红色按钮的瞬间——
“砰！！！”
一声巨响，我身后那扇锈蚀的锅炉房铁门，突然从内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狠狠撞开！门板扭曲，轰然向内倒下，砸起漫天灰尘。
一股难以形容的、混合了极端腐臭、化学药剂和浓烈血腥味的恶风，从门内汹涌喷出！
周静脸色骤变，猛地后退，惊疑不定地看向门内。
灰尘稍散，一个高大、佝偻、浑身沾满暗红污迹的身影，摇摇晃晃地从门内的黑暗里走了出来。
是陈远。
不，那已经不太像陈远了。他脸色青黑，眼睛血红暴突，脖子上、脸上、手上布满了狰狞的伤口和撕咬的痕迹，有些地方深可见骨，还在汩汩地冒着黑血。他的嘴巴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张开，滴着浑浊的涎水和血沫，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怪响。他的左臂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着，右手却死死抓着一根锈蚀的、顶端沾满红白之物的铁管。
“陈……远？”周静失声道，语气里第一次带上了真正的惊慌，“你怎么会……谁把你放出来的？！”
陈远（或者说，曾经是陈远的东西）血红的眼珠转动，先是看了看周静，喉咙里的“嗬嗬”声变成了充满恨意的低吼。然后，他的目光猛地锁定了我。
那不是看人的眼神。那是饥饿的野兽看到血肉的眼神，疯狂、贪婪、残忍。
“嗬……苏……然……养……料……”他嘶哑地、一字一顿地吐出几个破碎的音节，然后，发出一声完全不似人声的狂嚎，拖着扭曲的身体，挥舞着铁管，率先朝着——周静扑了过去！
“蠢货！是我！你看清楚！”周静惊怒交加，一边急速后退，一边按动了手中黑色装置上的按钮。
一道看不见的波纹扩散开来。
陈远扑到一半的身影猛地一僵，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，抱住脑袋跪倒在地，剧烈地抽搐起来，嘴里不断吐出黑血和内脏碎片。
“不知死活的东西，被‘它’污染了一点，就敢反噬主人？”周静惊魂稍定，脸上重新浮现冰冷的怒意，她调转装置，对准了我，“正好，一起处理……”
话音未落——
“噗嗤！”
一声利器入肉的闷响。
周静身体猛地一颤，难以置信地低下头。一截染血的、锋利的刀尖，从她胸前心脏的位置透了出来。
在她身后，林薇的身影从阴影里显现，脸色惨白如纸，眼神却是一种濒临崩溃的疯狂和快意，她双手紧握着一把明显是偷带进来的、长长的厨房用切肉刀，狠狠地捅进了周静的后心，又用力拧了半圈。
“处理……处理……处理你妈！”林薇歇斯底里地尖叫着，眼泪混着鼻涕一起流下来，“凭什么我们是饲料！凭什么！你说过只要我们帮你，就让我们走的！骗子！都是骗子！”
周静张嘴，想说什么，但只有大股大股的鲜血涌出来。她手中的黑色装置“当啷”一声掉在地上。她徒劳地想去抓林薇，身体却软软地倒了下去，眼睛瞪得极大，死不瞑目。
林薇拔出刀，看着周静倒下的尸体，疯狂地大笑起来，笑得上气不接下气，状若疯魔。
然而，她的笑声戛然而止。
因为地上，原本痛苦抽搐的陈远，不知何时已经停止了挣扎，缓缓地、以一种完全违背人体结构的姿势，重新站了起来。他身上的伤口在肉眼可见地蠕动、愈合（以一种扭曲增生的方式），眼中的红光更盛，死死盯住了离他更近的、背对着他的林薇。
“远……远哥？”林薇似乎察觉到不对，慢慢转过身，看到陈远此刻的样子，脸上的疯狂瞬间被极致的恐惧取代，“你……你好了？是我啊，我是薇薇，我帮你杀了她……”
陈远喉咙里发出“咕噜”一声怪响，嘴角咧到耳根，露出森白的、沾血的牙齿。
然后，他扑了上去。
“不——！！！”
凄厉到变调的惨叫响彻走廊，紧接着是令人牙酸的撕咬声、骨骼碎裂声和贪婪的吞咽声。
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，强忍着呕吐的冲动，趁着这地狱般的景象吸引了所有“注意”，猛地转身，冲进了那扇洞开的锅炉房铁门。
门内，是一个巨大的、挑高的空间，看起来确实是老式锅炉房。但中央并不是锅炉，而是一个巨大的、用厚重水泥和金属围起来的、深陷地下的池子。池子边缘有粗大的管道和阀门，很多已经锈死。池子上方架着生锈的铁架 walkway。
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腐臭和化学品味。池子里面，是一种粘稠的、暗红色的、仿佛活物般缓缓蠕动的物质，表面不时鼓起一个气泡，破裂，散发出更浓的恶臭。
池子旁边的控制台上，散落着一些老式的实验记录本、操作手册，还有几个空的药剂瓶。
这里，就是源头。当年“特殊原料泄漏”的地方，也是“它”——那个需要“饲养”的东西——的本体或者说源头。
